雨水绵绵密密,柔情款款,像是少女哀怅感伤的泪。
两个人共执一柄伞,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是一样的素白,纸伞鹅黄,淋着一层晶莹昏柔色。
头顶黢黢的叶子愈发浓密,于是叶缝间漏下的浅浅雨丝越发柔软,无刃无骨,伞上铺了一层露,粒粒分明。倾惬伸出一手探出伞缘,窄窄的袖顺下一排水珠,滴滴答答。她侧头看向身边人,伞的浓影遮去半张容颜,露出的下颌线条柔软,像个女儿家。
倾惬别了一下伞,伞影移到了他眉边,幽光撒下,眼眸深邃,俊朗英挺。
倾惬眯眯眼,满意地笑了。
慕情深锁的眉心暴露在了空气里,他似有所查,望向了她。
慕情小惬……
他犹豫着,斟酌着。
慕情对不起啊。
倾惬为什么?
她歪着脑袋。
慕情我原先一意追随太子殿下,如今又轻易反尔,苦了你……受这许多波折。
倾惬各人做什么选择,是自己的事。你追不追随太子,是你的选择,而我追不追随你,是我的选择。所以,没必要道歉。
倾惬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她的鞋底踏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地里,溅满脏污。
倾惬况且——我早料到你会怎么做了。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实在太过理想化了,脚踏着污泥翻涌的山峡还当是四平八稳的玉华台一样站立,至于风信,永远觉得世道再难他们家殿下永远纤尘不染皎洁如昔。而我们是真正在沼地里跋涉过的,比那两个家伙现实得多,在生计问题上分歧太大,根本不可能共患难。
慕情那你当初为什么同意我随他下界?
倾惬结果已知不代表过程能直接跳步。我不让你下去,你就是应了,甘心吗?年轻人嘛,自己磕磕碰碰头破血流了以后才会相信这路真不好走,别人再说再劝没用的嘛。再说太子殿下毕竟于你我有恩,人家平步青云时饱受恩泽一出事啪嚓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别说你,我心里也膈应。下来走走,将来不后悔。
密密麻麻的枝干间透出一点灯火,倾惬眯了眯眼,摇了摇慕情的手:
倾惬走吧,我身上有一罐朱砂,借那房主的门板一用,现在就去接阿娘。
她笑意流转,步履轻盈,雨夜深重的寒气浸人骨髓,满身半湿半干的潮衣裳分毫也挡不住肌体的瑟瑟。只有两只手相互紧握,在飘摇迷茫又愁苦的未来辟出一方安定。鞋子陷在烂泥里又拔出的声音意外同步。
木板小屋里没有人在,一只蜡烛静静淌着灯花。两个年轻人对阵法都没有太多造诣,对着书哗哗比了半天,才勉强勾出阵形来。朱砂涂在湿漉漉的门板上满是湿红颜色,慕情站直了将伞缘抵上屋檐,倾惬蹲在门前伞下艰难描画。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勾勒完全,轻轻一推,小庵院落里铺地的石板坑坑洼洼,盛满了醇醇的月色。
夜风干爽温柔,空中高悬着金黄的月,星子细细坠在树梢。院脚的老菩提枝繁叶茂,苍劲的旁支压塌了厢房瓦顶。凄凄潮雨不见踪影,只有石板青砖被月华润出了莹泽。
正屋的窗纸被树冠蒙上了阴影,却也透出和缓柔光。
澄澄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