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的晨雾还未散尽，秋殇月已在那座无碑的坟茔前站了半个时辰。
泥土是新翻过的，旁边散落着几束早已枯萎的野菊。领她前来的老者——铸剑大师莫干将，此刻正佝偻着背，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在薄雾中泛着青凛凛的光。
“你母亲最后的话，”莫干将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是让我把这把剑，交给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秋殇月转过身。老人已将长剑平托于掌中，缓步走来。那剑极为奇特，剑身窄薄似柳叶，在晨光中几乎透明，剑脊处却有一道流水般的天然纹路，随着角度变换，仿佛真的有光在纹路中流动。
“它叫‘流光’。”莫干将说，“你母亲二十二岁时铸成此剑，用的是天外陨铁与深海水精，在剑炉中淬炼了七七四十九日。铸成那夜，剑身自行嗡鸣，谷中的雾气都随着剑光流转——故而得名。”
秋殇月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落在坟茔上：“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莫干将沉默了片刻，走到坟边一块青石旁坐下，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饮了一口。
“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天。”他望着山谷深处，眼神遥远，“她浑身是血抱着你，踉跄闯进谷来。背上中了三箭，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怀里却把你护得严严实实，你连一声哭闹都没有。”
秋殇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组织发现了他们，三天三夜的追杀。你父亲……那个书呆子，为了引开追兵，独自驾车往反方向去了。”莫干将又灌了一口酒，“她说到这里时，握剑的手一直在抖。可她说不能停，还得继续逃，因为追兵里有个用笛音控蛇的怪人，最擅追踪。”
山谷里忽然起了风，雾气流动起来，像是无数逝去的魂灵在低语。
“我给她拔箭疗伤，她在昏迷中一直喊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文远’，你父亲的字；另一个就是‘月儿’。”老人看向秋殇月，“第三天天亮时，她突然醒了，抓住我的手说：‘莫叔，我若死了，把月儿送到江南苏家，那是文远姐姐的婆家。’然后又昏了过去。”
秋殇月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流光”的剑柄。触感温润如玉，竟没有丝毫金属的冰凉。
“她在谷里养了两个月伤。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那块高岩上——”莫干将指向东侧一处突出的山崖，“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不说话，也不哭，就只是望着。我问她恨不恨，她摇头，说：‘是我选的路，文远也是他选的路。我们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后来……”秋殇月的声音有些发涩。
“后来她的伤好了七成，就执意要离开。她说不能连累我，也要去确认你父亲的消息。”莫干将站起身，走到秋殇月面前，将剑郑重地放入她手中，“她走的那天，把这把剑埋在了谷口的槐树下。说：‘此剑饮过太多血，该歇歇了。若我回不来，就让它永远埋在这儿吧。’”
秋殇月握紧剑柄。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那不是内力，而是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共鸣。剑身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仿佛沉睡多年的灵物终于等来了故人。
“她再也没回来。”莫干将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后，我在谷外捡到一个重伤的江湖客，他说曾在北疆见过一个使软剑的女子，剑光流转如月华……那女子为保护一队逃难的百姓，独自断后，死于乱箭。尸首挂在城门上曝晒了七日，最后被野狗拖走，连个坟都没有。”
秋殇月闭上了眼睛。山谷的风穿过她的发梢，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清苦气息。她没有流泪，只是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所以我在这里，给她堆了这座衣冠冢。”莫干将指了指坟茔，“埋的是她当年留在谷里的一套旧衣，还有半块玉佩——她说那是和你父亲一人一半的定情信物。”
秋殇月猛然睁眼：“玉佩？”
“凤纹血玉，对不对？”老人从怀中掏出一物，“她埋剑时，把这半块玉佩系在了剑穗上。我取下来，一直留着。”
正是她在江南分部找到的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断裂的纹路完全吻合，合在一起，正是一枚完整的凤凰展翅佩。只是母亲这一半，玉质更加温润，显然常年贴身佩戴。
秋殇月将两块残玉拼合。严丝合缝的瞬间，玉佩中心忽然闪过一抹极淡的红光，随即隐去。
“你母亲曾说，”莫干将凝视着合二为一的玉佩，眼神复杂，“这玉并非凡物。是她某次执行任务时，从一座前朝大墓中带出的陪葬品。墓主是个因言获罪的公主，这玉佩是她的心上人所赠。后来公主被赐死，那男子用同一把剑自刎殉情——而那把剑，就是‘流光’的前身。”
秋殇月心头一震。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软剑，那道流水纹路在晨光中幽幽流转，仿佛真的承载了数百年的情愫与执念。
“剑有灵，玉亦有魂。”莫干将叹息，“你母亲得到这两样东西后，就常说梦见一个白衣女子在月下舞剑，剑光凄清如泪。直到遇见你父亲——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她说梦里那女子的脸，忽然变成了她自己的模样。”
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东侧山崖的缝隙间斜射下来，照在坟茔新土上，泛起金色的微光。
秋殇月忽然撩衣跪地，向着无碑的坟茔郑重叩首三次。
第一叩，谢生恩。
第二叩，谢遗志。
第三叩，立誓言。
起身时，她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淬炼过的坚毅：“莫前辈，请您教我‘流光’的剑法。”
莫干将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点头：“你母亲当年留下了一套剑谱，就埋在坟茔三尺之下。她说，若后世有缘人得此剑，当以剑谱相赠。”
秋殇月怔了怔，随即走到坟侧，以剑为铲，向下掘去。土壤松软，不过片刻，剑尖便触到一个油布包裹。她小心取出，拂去泥土，展开油布——
里面并非书册，而是一卷素绢。绢上以工笔绘着三十六式剑招，笔法灵动飘逸，每招每式旁还有蝇头小楷的注解。但最让她瞳孔收缩的，是绢角处一行熟悉的字迹：
“月儿，若你见此谱，说明娘已不在人世。莫悲伤，娘与爹爹重逢去了。你要好好活着，用这柄剑，去斩该斩之人，护该护之辈。记住，夜枭并非真凶，他们背后另有其人——那人左手拇指有一道陈年刀疤，声音嘶哑如破锣。找到他，真相自明。”
秋殇月的手颤抖起来。她将素绢紧紧按在胸前，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目，她却一眨不眨。
原来母亲早就预料到……早就为她留下了线索。
“你看到了。”莫干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从未忘记复仇，但也从未被仇恨吞噬。她希望你活着，更希望你有意义地活着。”
秋殇月缓缓卷起素绢，贴身收好。然后她拔剑出鞘——不是惯用的短刃，而是母亲留下的“流光”。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的风声清越如铃。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在月下翩然舞剑，剑光流转处，落英纷飞。而后那女子的脸，渐渐与记忆中模糊的母亲面容重叠，最终，变成了她自己。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既是对坟茔中的母亲，也是对身旁的老人，更是对自己，“从今日起，秋殇月不再只为复仇而活。”
莫干将欣慰地点头，正欲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谷口方向。
几乎同时，秋殇月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碎了林间的枯枝。不止一人，而且步法轻盈，显然是高手。
“谷中多年未有访客。”莫干将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警惕，“你来的路上，可曾留意尾巴？”
秋殇月摇头，心中却是一沉。她对自己的反追踪能力极有自信，除非……
除非对方根本不需要跟踪她。
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心头：知道她会来此地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给她线索的那个人——那个在江南分部，临死前吐露“幽谷莫干将”这个名字的夜枭叛徒。
但如果那叛徒的招供本身，就是一个诱她入局的陷阱呢？
她握紧“流光”，剑身的微光映亮了她冷冽的眉眼。
雾散尽的谷口，几道黑影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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