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京城西郊。
秦氏药庐的后院看似与寻常医馆无异，晾晒着各类药材的竹匾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光泽。萧煜披着深色斗篷，独自推开那扇看似堆放杂物的木门，沿着狭窄石阶向下行了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秘的地窖药室。
四壁皆为石砌，靠墙立着满当当的药柜，上千个抽屉上贴着蝇头小楷标签。中央长桌上，琉璃瓶盏、铜制药碾、小巧的炭炉一应俱全。秦太医已等候在此，他未着官服，只一袭素色布衫，正借着烛光细细端详一枚寸许长的乌黑细针。
“殿下。”秦太医闻声抬头，神色凝重，“周管家之事，我已听说。节哀。”
萧煜摘下兜帽，面上并无悲戚，只有一种淬炼过的冷峻。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黄铜钥匙，置于桌上：“秦先生，请看此物。还有……周叔最后说的‘牵机’二字。”
烛火跳跃了一下。
秦太医拿起铜钥，指尖摩挲过钥匙柄上细微的纹路——那并非装饰，而是极精巧的密文。“这是王府秘库的钥匙。但不止如此。”他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毒经》，翻至某页，指着其中一行小字：“殿下可知‘牵机’为何物？”
萧煜凝目看去，只见那页上绘着一种奇异藤蔓，旁注：“牵机草，生于南疆瘴疠之地。其汁无色无味，入体后循经脉游走，三日可至心脉。毒发时状似急症心痹，医者难辨。”
“此物在前朝曾是宫廷秘药，用以处置……不便明诛之人。”秦太医声音压低，“太祖立国后，宫中所有牵机草皆被焚毁，配方收入大内秘档，由太医院院正与司礼监大太监共同封存。按理说，世间不该再有此物流传。”
萧煜眼神骤冷：“但秋姑娘所中的毒，与此有关？”
“正是。”秦太医拿起那枚黑针，置于琉璃片上，又滴入数滴透明药液。只见针上缓缓析出极淡的紫黑色纹路，在烛光下诡艳如活物。“这是从秋姑娘当日所留暗器上提取的残毒。我花了半月时间比对，其中一味核心成分，与古籍记载的牵机草特性完全吻合——只是被改良过，毒性发作更快，更难察觉。”
他顿了顿，看向萧煜：“更可怕的是，我在比对近十年太医院的疑难病案时发现，至少有七位暴病身亡的朝臣，死前症状皆与牵机毒的描述……微妙相似。”
地窖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彻骨：“所以，有人盗用了宫廷秘药配方，甚至加以改良，通过‘夜枭’这样的杀手组织，系统性地清除异己？”
“不止清除。”秦太医从抽屉中取出一卷泛黄账簿，摊开在桌上。那是周管家生前暗中誊录的部分王府药材出入记录，其中数页被朱砂圈出。“殿下请看，三年前、五年前、七年前……每隔一两年，府中采购的几味解毒药材便会异常增加，时间点恰好与那几位朝臣‘病故’前后吻合。”
萧煜的目光落在那些日期上，脑中飞速串联线索：“父王常年戍边，府中事务多由周叔打理。他定是发现了药材异常，暗中调查，才渐渐触及真相……”
“而秋姑娘的父亲，”秦太医的声音带着医者的悲悯，“秋明渊大人，十七年前曾任督察院右副都御史，以刚正敢言著称。我调阅旧档发现，他在一次南下巡察盐政后，曾密奏弹劾数位官员‘行为诡秘，似涉禁药’。奏折递上三日后，秋家便遭‘江湖仇杀’，满门罹难。”
烛火猛地一颤。
萧煜的手按在桌沿，骨节泛白。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合成完整的图景——秋父查到了牵机毒的线索，触动了幕后之人的逆鳞，于是被灭口。而秋殇月，那个当年侥幸逃生的小女孩，竟被仇人培养成手中利刃，何其残忍！
“安王。”萧煜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掉冰渣，“他主管宗人府，可出入内廷档案库。他有能力获得秘药配方，也有动机清除政敌——父皇膝下唯有我与他两位成年皇子，我若因‘勾结江湖逆党’失势，他便是唯一的储君人选。”
秦太医长叹一声：“此毒最阴狠之处，在于杀人无形。中毒者看似急病暴毙，仵作难验，家人只能认命。若非秋姑娘身负武功能抗毒发，若非周管家以性命留下线索，此局……天衣无缝。”
萧煜拿起那枚铜钥，指尖拂过冰冷的齿痕。周管家将钥匙交给他时，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清明，此刻他才读懂——那不是慌乱，而是终于将重担交托出去的释然。
“王府秘库里，一定有更直接的证据。”萧煜起身，斗篷在烛光下拉出深邃的阴影，“周叔既指引至此，便是已将性命赌上，要我将此毒瘤连根拔起。”
秦太医也肃然起身：“殿下欲何时行动？秘库必有机关，需谨慎。”
“明夜子时。”萧煜将黑针小心收起，“届时还需先生相助，辨别库中所藏之物真假。至于现在……”他看向地窖角落那排封存的药瓶，“先生可否先配制牵机毒的解药？哪怕只是暂抑毒性之物也好。”
“殿下是担心……”
“秋姑娘身在江湖，直面夜枭。”萧煜望向虚空，眸中冷厉中裂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她既已叛出组织，对方若知她未死，必会用最狠辣的手段。牵机毒，他们手中定然还有。”
秦太医郑重颔首：“我即刻着手。只是解药需一味‘龙血竭’为引，此药稀有，太医院库存也仅三两……”
话音未落，地窖入口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秦太医药童的暗号。
两人对视一眼，秦太医快步上前拉开木门。药童递进一枚蜡丸，低声道：“师父，宫中急讯，刚用信鸽传来。”
秦太医捏碎蜡丸，展开内里纸条，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殿下，”他转身，声音干涩，“宫中眼线传信：一个时辰前，安王连夜入宫面圣，呈递密奏。内容未知，但陛下阅后……震怒。现已下旨，明日卯时，召您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烛火在萧煜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折起手中那张记录着秋家旧案的纸张，放入怀中，贴于心口位置。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低声说，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也好。正好让我看看，这位皇叔……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张牌。”
地窖外，夜风骤起，吹过药圃中沙沙作响的草木，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而更深沉的黑暗，正在黎明前的这一刻，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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