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夜,朱雀大街火树银花。
秋殇月跟在萧煜身后三步处,目光掠过两侧摊贩的南瓜灯盏。糖画艺人舀起金黄的糖浆,手腕微转便勾出一尾活灵活现的鲤鱼——正是萧煜属相。她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想起许多年前,母亲也曾买过这样一尾糖鱼,在她还没学会握刀之前。
“想要?”萧煜不知何时驻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必。”她收回视线,耳畔的翡翠坠子随动作轻晃——那是他今早命人送来的,与沈清漪鬓间那对出自同一块料子。他说,既是元宵佳节,府中女眷皆该添些喜气。
她明白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掩护。就像此刻,周管家带着四个小厮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似寻常随从,实则站位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袭击角度。自寒潭之事后,萧煜将她纳入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中,明处是更亲厚的对待,暗处是滴水不漏的防护。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拨开人群,为首的是个独眼刀客,手中高举一卷泛黄的帛书,“诸位父老看清楚了!这便是三年前‘临江血案’的悬赏令!画像上的人,今夜就在此处!”
火把的光照亮帛书上的墨迹。那是一张侧脸素描,眉眼冷峭,束着男子发髻,但秋殇月一眼认出——那是她执行“月影”最后一个任务时的装扮。
萧煜的脚步顿住了。
“此人代号‘月影’,是江湖杀手组织‘夜枭’的顶尖刺客!”独眼刀客声音洪亮,目光如炬般扫过人群,“专接达官贵人的买卖,手上人命不下二十条!而她现在,就藏在——”
他的视线,精准地钉在了秋殇月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卖糖画的老汉手一抖,糖浆滴在青石板上,迅速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周围百姓下意识后退,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圈。
秋殇月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袖中短刃冰凉的触感,也能感觉到萧煜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阁下认错人了。”萧煜开口,声音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是我府中侍女,自幼在王府长大,何来江湖杀手之说?”
“自幼长大?”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从刀客身后走出,抖开另一卷文书,“可据在下查证,镇北王府去年秋日才购入一批仆役,此女正在名录中。来历写明‘北地逃荒孤女’,可有户籍?可有亲眷作证?”
秋殇月的心沉了下去。这文士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绝非普通江湖人。
周管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这位先生所言不差。但秋姑娘的户籍路引早已备齐,经京兆尹衙门核验无误。”他展开文书,鲜红的官印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文士冷笑:“伪造官印,对‘夜枭’来说算得了什么?”他从袖中掏出一只染血的布囊,倾倒而下——几枚造型奇特的飞镖叮当落地,镖刃泛着幽蓝的光。“这是在临江血案现场寻得的凶器,与‘月影’惯用的‘幽蓝星’一模一样。而昨日,有人在王府后巷的排水口,发现了同样的飞镖!”
人群哗然。
秋殇月盯着那些飞镖。款式确实模仿了她的“幽蓝星”,但细节处有细微差别——这是栽赃,却是有备而来的、高明的栽赃。
萧煜依然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周管家退下,然后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独眼刀客面前。
“你说她是杀手。”萧煜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证据是悬赏令、飞镖,还有——你的指认。”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灯火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寒意:“那我倒要问问,三年前临江血案发生在扬州,距离京城一千二百里。阁下身为案发地捕快,为何不在当地追凶,反而千里迢迢来京城,恰好在今夜、在此地,‘认出’一个深居简出的侍女?”
独眼刀客脸色微变。
“还有这位先生。”萧煜转向文士,“你手中所谓的‘飞镖’,说是昨日在王府后巷所获。可昨日一整天,京城大雪,巷中积雪深达半尺。若真有人丢弃凶器,为何不在雪中留下脚印?为何巡更的差役不曾上报?”他顿了顿,“除非,这飞镖是雪停之后——也就是今晨,才被人故意扔在那里的。”
文士的额头渗出细汗。
萧煜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今夜上元佳节,陛下与民同乐,特赦宵禁。偏偏此时有人当街指认我王府中人,拿出的所谓证据漏洞百出,分明是蓄意构陷,扰乱京畿!”他拱手向皇城方向一揖,“此事,本世子必当奏明圣上,彻查到底!”
话音落下,人群中忽然冲出数名便装侍卫,将刀客与文士等人当场按住。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早有布置。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回府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秋殇月端坐在侧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模糊的线,像是无数道划过的刀痕。她能感觉到萧煜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今日之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是卸下伪装后的疲惫,“是冲着我来的。你只是他们选中的棋子。”
她没有说话。
“那些飞镖,伪造得确实像。”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幽蓝星’的真正特点,不在造型,而在淬毒之法。真品见血后,伤口会泛银丝状纹路,他们仿不出这个。”
秋殇月猛地转过头。
萧煜正看着她,眼中没有质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我查过临江血案。死者是扬州盐铁司主事,贪墨军饷,死有余辜。”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所以,若你真是‘月影’——”
他的掌心很暖,暖得让她指尖发颤。
“——那死在你手上的人,也该死。”
秋殇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若我不止杀过该杀之人呢?若我……也曾为钱银,取过无辜者的性命呢?”
这是她第一次,近乎直白地承认。
萧煜沉默了。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一声声,像是心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秋殇月永生难忘的动作——他握着她的手,缓缓贴上自己左胸。锦袍之下,是温热而有力的心跳。
“那这里,”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只为你跳动。”
窗外,一盏灯笼被风吹落,滚进暗巷。
而在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严锋放下手中的单筒镜,对身后阴影中的人影低声道:
“她心已偏。执行‘断影’计划。”
“要活的,还是死的?”
严锋摩挲着拇指上的蛇纹扳指,望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先断其羽翼。至于她本人……我倒要看看,当萧煜知道她全部的真面目时,还会不会说出刚才那句话。”
暗处的人影躬身退下。
街对面,卖糖画的老汉正准备收摊,却忽然发现,那尾金黄的糖鲤鱼,不知何时已断成了两截。
断口整齐,如被利刃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