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更漏声残。
秋殇月躺在榻上，睁眼看着帐顶朦胧的暗影。怀中那截染血的琴弦被她握得温热，指尖却一片冰凉。严锋的警告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母亲最珍爱的那把桐木琴，琴弦总是母亲亲手更换。
闭上眼，就是血光。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
不再是零碎片段。她看见七岁那年的秋府后院，丹桂开得正盛，香气甜得腻人。母亲一袭月白裙衫，坐在石凳上抚琴，父亲在一旁温酒，笑着吟一句诗。她趴在母亲膝头，数着琴弦上跳跃的阳光。
然后，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嘈杂的人声、破门声、惊呼声、兵刃交击声由远及近，轰然炸开。甜腻的桂花香瞬间被浓烈的血腥味覆盖。母亲一把将她抱起，琴“哐当”摔在地上，七弦俱断。父亲抽出墙上的剑，向来温润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带月儿走！从密道！”
她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塞进后院水缸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透过缸沿的缝隙，她看见父亲挥剑挡在月门前，身影被无数火把照亮。母亲用身体挡住缝隙，回头最后望了她一眼，泪水滚落，嘴唇无声开合：“活下去，月儿。”
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
滚烫的液体溅在她脸上。母亲的泪混着血，滴入她的眼睛。视野一片猩红。
透过那片猩红，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过母亲的躯体，走向力竭的父亲。那人身着黑衣，袖口在火把照耀下，一道金线绣成的纹样格外刺眼——五爪腾云，狰狞欲飞，那是皇家侍卫或极亲近的皇族才有资格使用的纹饰！父亲厉声质问什么，声音却模糊不清。那人举起了刀……
“不——！”
秋殇月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窒息感紧紧扼住喉咙。黑暗中，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看到那片刺目的猩红，以及那恶魔袖口上，清晰得可怕的腾云纹！
“砰！”
房门被大力推开。萧煜只着白色中衣，外袍凌乱披着，显然是匆忙而来。他手中烛台的光晕驱散了一室黑暗，也照亮了她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
“殇月？”他急步上前，烛台随手放在床边小几上。
她仍在剧烈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尚未完全从梦魇中挣脱。那袖口的云纹在她眼前不断放大、盘旋。
“看着我。”萧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坐到榻边，温暖的双手轻轻握住她冰冷颤抖的肩膀，“是梦，只是梦。我在这里。”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一点点驱散她骨髓里的寒意。她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入他写满担忧的眉眼。没有了平日的温润从容，此刻的他，发丝微乱，眼神急切，竟有几分狼狈，却无比真实。
“萧…煜？”她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是我。”他毫不犹豫地将她颤抖的身躯揽入怀中，力道轻柔却稳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不怕，已经过去了。”
他的怀抱宽厚温暖，带着清浅的药香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将她从血腥的梦魇中缓缓拉回现实。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强撑的壁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冰冷的泪水再度涌出，不是梦中绝望的热泪，而是劫后余生般冰冷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任由泪水流淌。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展露如此彻底的脆弱。
萧煜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下颌轻贴着她的发顶。烛火噼啪轻响，在墙上投下两人相拥的剪影，温暖而静谧，将门外无尽的寒夜隔绝开来。
良久，她的颤抖渐渐平息。
“……我梦见他们了。”她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很多血……还有一个人……袖子上有奇怪的云纹……”
萧煜拍抚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了深，旋即恢复如常。“都过去了。”他低声重复，语气却更加笃定，“以后，我会在。”
这简单的五个字，像一句承诺，沉甸甸地落入她心湖，激起从未有过的涟漪。她缓缓抬起手臂，第一次，主动地、轻轻地回抱了他。指尖触碰到他中衣下坚实脊背的瞬间，两人似乎都微微一颤。
这一夜，萧煜未曾离去。他倚在床头，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如同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秋殇月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竟真的沉沉睡着了，再无噩梦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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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秋殇月醒来时，身边已空，只余榻边一丝残留的温暖和药香。她坐起身，怔怔望着窗外透入的天光，昨夜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梦。他怀抱的温度，他低语的声音，还有自己那片刻的软弱与依赖……
脸上微热，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恢复平日的冷静。今日还需当值。
她换好衣物，束起长发，又是那个沉默利落的秋护卫。来到萧煜书房外，周管家正端着一叠浆洗好的衣物出来，见到她，和气地点点头：“秋姑娘来了？世子刚起身，正在更衣，烦你稍候。”
“我来吧。”秋殇月自然地接过那叠衣物，其中正有萧煜昨日穿过的外袍。这是她作为近身护卫的日常。
她捧着衣物走进内室。萧煜已自行穿好中衣，正背对着她，伸手去取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晨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背影。
“世子。”她低声唤道，走上前，熟练地抖开那件天青色云纹锦袍，准备替他穿上。
萧煜转过身，对她微微一笑，眼神温和如常，仿佛昨夜种种只是寻常。“有劳。”
她垂眸，专注于手中的动作。替他套上外袍，抚平肩线，系好内侧的系带。手指灵巧地整理着衣领，顺势将外袍的领口抚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旖旎。
就在她准备为他系上腰间玉带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刚刚理平的袖口内侧。
——道以金线精绣、栩栩如生的五爪腾云纹，赫然映入眼帘！
与昨夜梦中，那凶手袖口上狰狞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秋殇月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冰冷的玉带扣环上。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晨光中，那云纹璀璨夺目，尊贵无比，却也……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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