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盘坐在魔界的黑曜石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柄短剑。剑鞘是魔尊用忘川河底的星砂亲手锻的,泛着细碎的幽蓝,握在掌心时,能隐约触到里面流动的、属于魔界的温润灵力。
“最最最爱我的魔尊大人,我有事想与魔尊大人商量,”她忽然起身,走到正临窗眺望的男子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袍,“我想去人间的竹林练剑。”
阿渊转过身,玄色衣袍上的银线在星砂灯的光线下流转。他看着她手里的短剑,眉梢微挑:“魔界的练兵场不够你用?”
“不一样的,”洛瑶晃了晃短剑,“你说过,这剑要沾点人间的烟火气才更合手。我打听好了,边界西侧的人间有片竹林,离得近,灵气也足,正好适合练剑。”她仰头望着他,眼里带着点期待,“就去几日,每日练到日落就回来,绝不耽搁。”
魔尊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发间的月光石簪。他自然知道那片竹林——离魔界结界不过三里地,虽有天然屏障,却也藏着些跨界的小麻烦。他本想直接拒绝,可看她眼里的光,像极了小时候盼着去忘川河看灯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里不太平,”他终是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协,“前几日还有巡界的魔兵说,看见有散仙在附近徘徊。”
“我带着你给的剑呢,”洛瑶举起短剑,剑穗上的同心草玉佩轻轻晃动,“真有事,这玉佩也能立刻让你知道。再说,我练的剑法,寻常散仙也近不了身。”她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阿渊,就去一次好不好?我想试试,在人间的风里练剑,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能练出不一样的韧性。”
魔尊看着她耍赖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太清楚,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总要办到才肯罢休。
“立个规矩,”他扳过她的肩,目光认真,“卯时出发,酉时必须踏过结界,我在界碑那儿等你。不许摘竹林里的紫雾花,那是魔界飘过去的迷魂草所化;不许跟陌生人搭话,尤其是带着法器的——”
“知道啦!”洛瑶笑着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下,“保证听话,日落就回。”
阿渊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若是晚归,往后就再别想踏出魔界半步。”
“绝不晚归!”
第二日天还没亮,洛瑶就揣着短剑出了魔界。结界的光在身后淡成一道细线时,她回头望了眼那片熟悉的玄色山峦,握紧了剑穗上的玉佩——今日定要早些练完,别让阿渊等急了。
晨露还凝在竹叶上时,洛瑶已在竹林深处练了半套剑法。阿渊送的短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剑鞘上的星砂藏在阴影里,只偶尔被风掀起衣袂时,才泄出点细碎的幽蓝——那是只有魔界与仙界才识得的珍宝,混着忘川河底的灵气,寻常凡间肉眼难辨。
正练到“穿林式”的收势,忽然听见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剑风——不是寻常凡铁劈砍的钝响,倒像利刃划破丝绸,清越又带着股韧劲。
洛瑶收剑驻足,侧耳细听。那声音时断时续,招式间的停顿极有章法,显然不是寻常练武者。她循着声音往竹林深处走,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竟没发出半分声响。
穿过一片密竹,眼前豁然开朗——是块被竹林环抱的空地,中央立着个白衣男子。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握着柄长剑缓缓收势,袖口被风拂得微动,却连发丝都没乱半分。待他转过身,洛瑶才看清,男子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边噙着抹浅淡的笑意,虽着凡间服饰,却自带一股温润如玉的清贵气,连握剑的手势都透着股从容,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挥毫泼墨。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动静,却没半分惊慌,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短剑上,带着几分礼貌的探究,声音如玉石相击:“姑娘也是来此处练剑的?”
洛瑶这才回过神,见他虽目光相投,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便也颔首回礼:“路过此处,听见剑声雅致,便循声而来了。阁下剑法不俗,想必练了许多年?”
男子笑了笑,抬手将长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在下苏珩,在此处练剑有些时日了,倒不知还有同好。姑娘谬赞,不过是自幼跟着家父学了些皮毛。”他目光再次掠过她的短剑,视线在剑鞘上停留片刻,带着真诚的好奇,“姑娘的剑看着很特别,剑鞘上的纹路像是……某种玉石磨成的细砂?在光下竟会发亮,倒是稀罕。”
洛瑶心头微松——果然,凡间男子只当这星砂是普通玉石。她含糊笑了笑:“只是偶然得来的饰物,让阁下见笑了。方才听苏先生的剑声,招式间似有‘松风剑法’的影子,却又更添了几分沉稳,不知是不是?”
苏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姑娘好眼力。家父曾游历过江南,学过几招‘松风剑’,只是我性子鲁钝,总练不出那份灵动,反倒添了些滞涩。”他侧身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具,“刚煮了些新茶,姑娘若不嫌弃,喝口茶歇歇脚?”
洛瑶见他坦荡,便也放松下来,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那就叨扰了。”
苏珩斟茶的动作优雅,茶汤注入白瓷盏,泛起淡淡的碧色:“看姑娘方才的步法,轻盈无声,想必练的是家传的秘剑?”
“谈不上秘剑,”洛瑶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暖意,“只是练的年头久了,习惯了轻身功夫。倒是苏先生,身在凡间,却有这般见识,想必也不是寻常人。”
“姑娘说笑了,”苏珩浅啜一口茶,“我不过是个读书人,闲来爱舞剑罢了。家父常说,剑可修身,亦可知心,练剑如做人,刚不可过锐,柔不可失骨。”他望着远处的竹林,忽然笑问,“姑娘常来这片竹林?我在此练了三月,还是头一次遇见你。”
“刚寻到此处不久,”洛瑶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觉得这里清净,适合练剑。”
“确实清净,”苏珩点头,“只是离山外的镇子远了些,偶尔会有野兽出没。姑娘若不介意,下次练剑时若遇上麻烦,或许……在下能帮上些小忙。”
洛瑶抬眼,见他目光诚恳,便笑着点头:“多谢苏先生好意。”
正说着,一阵风过,竹叶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茶盏旁。苏珩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忽然道:“姑娘练剑时,衣袂翻飞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一句诗——‘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舞雪’。”
这话来得突然,却带着坦荡的欣赏。洛瑶握着茶盏的手微顿,刚要开口,却见苏珩已转开话题,说起了江南的剑派趣事,言语间风趣又不失分寸。
晨光渐暖,竹林里的茶香混着青草气,倒让这初次相遇,生出几分意外的投缘来。洛瑶低头摩挲着剑鞘,星砂在掌心下安静流转——凡人不懂它的来历,不懂它藏着忘川河的潮声,不懂它是阿渊用百年魔气养出的牵绊。但这样也好,世间本就该有许多不必说破的秘密,像这竹林里的风,只负责带来清爽,不必追问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