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推开无妄殿的门时,魔尊正对着棋盘落子,黑子落在白子围堵的死角,竟硬生生凿开条生路。殿内没点寻常的魔火,只燃着盏莲形灯,光晕是柔和的暖黄,像她在月华宫见惯的月色。
“回来了。”魔尊抬头,指尖还捏着枚黑子,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峰,“看你神色,仙门那边想必没给好脸色?”
洛瑶在他对面坐下,解下流霜剑靠在桌角,剑身映着灯花轻轻晃。“玄风上尊把我逐出师门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说我与魔为伍,早已不配留在仙门,更玷污了千百年的清誉。”
灯花噼啪爆了声,魔尊将一杯温好的灵酒推到她面前——那酒是用忘川河畔的灵草酿的,带着点微苦的回甘,是他特意让人备的,知道她喝不惯魔界的烈酿。“他倒会站在高处说漂亮话。”他冷笑一声,指尖在棋盘上顿了顿,“仙门的清誉若真那般金贵,当年怎会容得下少君仗势欺人?”
洛瑶指尖划过杯沿,水珠凝在指腹,像那年在诛仙台淋的冷雨。“他们说我本就不该留在仙门,说我性子野,练剑时总爱破规矩,连御剑的姿势都带着股不服管的劲。”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发颤,“可他们忘了,是谁在我八岁那年被妖兽抓伤,背着我寻遍仙山找药草;是谁在我初学御剑总摔跟头时,陪着我在月华宫的碎石路上练到天明;是谁在我十五岁生辰,顶着‘修仙者不应贪口腹之欲’的规矩,偷偷给我做桂花糕……”
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攥住。魔尊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意外地暖,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同心佩的裂痕,那裂痕在魔界的气息里泛着微光。“守规矩若要委屈自己,那规矩便不值一提。”他声音沉得像山涧的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从来没错,不过是他们容不下不一样的人罢了。”
洛瑶抬头时,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了然的沉静,像她当年练剑遇到瓶颈时,望着月华宫檐角铜铃发呆时的安稳。“少君还说,三日后要带兵踏平魔界,逼我回去认错。”她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他总觉得,我该是那个循规蹈矩、对仙门唯命是从的洛仙子,可他忘了,我早就不是了。”
“兵来将挡。”魔尊松开手,重新落子,黑子在棋盘上敲出轻响,“魔界的儿郎还没弱到要靠一个女子退敌的地步。”他抬眼看向她,灯花落在他眸子里,亮得惊人,“但你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握着剑独自面对。”
洛瑶愣住,指尖悬在杯口。
“如今有我。”他说得平淡,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你想回仙界,我便陪你踏碎仙门的结界;少君要带兵来,我便让他知道,魔界的地界,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窗外的罡风不知何时停了,血藤的叶子轻轻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洛瑶望着棋盘上那条被黑子闯开的生路,忽然想起留在月华宫石桌上的残棋,想起那句“棋路如心路,堵死了就换条道走”,原来真的不必沿着别人画的线走。她拿起桌上的灵酒,一饮而尽,回甘漫过舌尖时,眼眶竟有些发热。
“其实……”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我今天在仙门的界碑前站了很久,风刮得脸疼,心里也乱。我想着要不要回头,哪怕认个错,或许能换来一时安宁,可一想起月华宫蒙尘的铜镜,想起窗台上枯了又发的月见草,想起你为我挡过的那些明枪暗箭……”
“想起这些,就觉得不能退,对吗?”魔尊替她把话说完,指尖在棋盘上敲出个轻快的调子,像在应和她的话。
洛瑶点头,忽然伸手拿起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恰好补全了一步险棋。“我以前总觉得,仙门是正途,魔界是邪道,可现在才明白,正途邪道,从来不在出身,而在人心。”她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映着灯花,亮得像藏了星光,“玄风上尊满口仁义,却容不下半分不同;少君自命不凡,却只懂用强权逼人;反倒是你,还有这被仙门唾弃的魔界,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安稳。”
魔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的戾气,竟有几分温和。“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洛瑶拿起流霜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清冽的光,“他若敢来,我便让他看看,从仙门走出来的弟子,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懦夫。”她顿了顿,看向魔尊,“不过……到时候,还得请尊上多指教。”
“乐意之至。”魔尊拿起那枚黑子,轻轻放在她方才落子的地方,“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
“婚期。”他望着她,眼神认真,“血月升那天,我要让三界都知道,你洛瑶,是我魔尊认定的人。”
洛瑶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暖流淌过四肢百骸。方才在仙门受的委屈、赶路的疲惫,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冲得烟消云散。她望着魔尊眼底的认真,那里面映着灯花,也映着她的影子,鼻尖一酸,只轻轻应了声:“嗯。
洛瑶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尊上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被殿外的小妖传染了顽劣性子?”
魔尊挑眉,非但没收敛,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看你方才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想着逗逗你。”他指尖轻点她的脸颊,“看来奏效了。”
“是奏效了,”洛瑶笑着偏头躲开,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只是没想到,能让仙门提心吊胆的魔尊,还有这副模样。”
“在你面前,要那些威严做什么?”魔尊捉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难不成还要我端着架子,跟你说‘此事宜从长计议’?”
洛瑶被他逗得笑个不停,抽回手拢了拢鬓发:“那倒不必。只是……血月升那天,真的要让三界都知道?”
“自然。”魔尊语气笃定,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图纸展开,上面是魔界嫁衣的样式,玄色底料上绣着银色的曼殊沙华,针脚凌厉如刀刻,“我要让少君看看,你洛瑶选的路,是谁也拦不住的;也要让玄风上尊瞧瞧,他弃之如敝履的人,是我魔尊捧在手心的珍宝。”
图纸边角被他指尖捏出褶皱,洛瑶看着那上面的纹样,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其实不用做给他们看的。”
“嗯?”
“我留在魔界,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抬头望进他眼里,眸子里映着灯花,亮得像落了星子,“只是因为……在这里,我觉得自在。”
魔尊的眼神软了下来,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那便只为我们自己。”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比如,想想婚典上该奏什么乐。魔界的鼓乐太烈,我让人学了仙门的箫,你觉得如何?”
“会不会太麻烦?”
“为你,不麻烦。”他说得坦然,忽然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不过,有件事得麻烦你。”
洛瑶挑眉:“什么?”
魔尊低头,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方才你笑了,我还没讨到谢礼。”
洛瑶脸颊一热,伸手推他,却被他顺势圈住腰。他的气息混着魔界特有的草木香,笼罩下来时,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终是没忍住,踮脚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吻,像落在雪上的梅印。
“这样可以了吗,尊上?”
魔尊低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腔发颤:“勉强……够了。”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轻得像风拂过花瓣,“等婚期到了,再讨更多的。”
殿外的风卷着铜铃声闯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着融融暖意,像在为这藏在魔界暗影里的甜蜜,悄悄做了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