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上的“静”字刚落最后一笔，墨痕在柔光里缓缓晕染，洛瑶正抬手要盖印，腕间忽然覆上一片微凉的触感。魔尊不知何时已立在案边，玄色衣袍扫过砚台，带起的风卷得烛火轻轻摇晃。
“又在练字？”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指尖摩挲过她腕间的银镯——那是他寻遍魔域深海的寒铁，亲手为她打的，“昨日教你的魔气融笔，怎么不用？”
洛瑶偏头躲开他凑过来的呼吸，耳尖微微发烫：“这是仙门的静心帖，掺了魔气反倒失了韵味。”话虽如此，却任由他从身后环住腰，将下巴搁在她肩窝。殿外的噬魂花开得正好，暗香漫进来，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气息。昨夜他还带她去了魔域的望月崖，那里的月光是紫金色的，他指着崖下翻涌的魔雾说：“等过了这阵，便在此处给你建座琉璃殿，比仙门的凌霄殿还要亮。”她当时笑着捶他，说他又说大话，心里却甜得发腻。
可今日的魔尊，周身的气息却不同。他环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指尖在她衣袖下攥得发白，连带着声音都沉了几分：“瑶儿，仙门那边，有消息了。”
洛瑶握着笔的手微顿，墨滴落在“静”字的最后一横，晕成个小小的黑点。她心头莫名一紧，却还是强作镇定：“是玄风上尊的事？”
他终是松开了手，退开半步时，眼底的温柔已被滞涩取代：“你师尊……仙帝之位彻底被废了。仙殿议过，罚他去守南天门的藏经阁，做个普通长老，终生不得再入凌霄殿。”
笔尖“啪”地掉在宣纸上，浓墨迅速漫开，糊了半张纸。洛瑶怔怔地看着那团墨渍，喉间忽然涌上一阵腥甜——玄风上尊在仙殿上的话猛地撞进脑海：“先帝护反臣，乱仙规，皆因私念太重！”那日她躲在殿外听得真切，所有罪名的开端，都是“洛瑶是仙帝的徒弟，洛瑶与魔族联姻却置之不理，怎能服众”。
“是因为我……”她忽然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破碎的呜咽，“他就算背信弃义把我卖了，可终究是因我才落得这般下场。”她想起师傅当年为护她，在仙殿与百位长老据理力争的模样，想起他将护身玉佩塞进她手里时说“瑶儿别怕”，那些画面混着他后来递上仙殿的“罪证”，像把钝刀反复割着心口。
魔尊伸手想将她揽进怀里，却被她用力推开。“你不懂！”她红着眼看向他，泪水砸在宣纸上洇开更深的墨痕，“玄风上尊要的从来不是帝位，是借我的事铲除异己！师傅是挡了他的路，才会被冠上‘护魔’的罪名……我明明该恨他的，可现在只觉得喘不过气。”
“仙门的事本就与你无关。”魔尊的声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利用你在先，如今自食恶果，你何须愧疚？”
洛瑶却摇头，泪水糊了满脸：“可若不是我背叛仙门，若不是我偏要与你纠缠，师尊怎会被抓住把柄？”她忽然蹲下身，将脸埋在膝间，“我总觉得，是我亲手把师尊从凌霄殿拽下来的，不管他待我如何，他都是我的师尊。”
魔尊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终是放软了语气，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玄风上尊觊觎帝位多年，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由头。你的师尊不过是他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许久，洛瑶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着泪：“我还是要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多了几分坚定，“就算是还债，也该去看看师尊。”
魔尊望着她泛红的眼，终是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我陪你。”
“不必了。”洛瑶站起身，指尖还在发颤，“这是我欠他的，该自己去还。”她转身往内室走，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坠了千斤重，“我去换件素净的衣服，带些他爱吃的云片糕。从前在仙殿，他总爱边看奏折边吃这个。”
魔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指尖叩了叩案几，案上的墨砚忽然裂开一道细纹。殿外的风卷着噬魂花的香气涌进来，却再也暖不透这满室的滞涩。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玄色袖摆下的手悄然结了个法印——魔域暗卫收到指令时，正潜伏在南天门的云海深处，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朝着那座终年阴冷的藏经阁掠去。有些路，她要自己走，但他必须守在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确保那条路，不会通向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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