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离开后,暖阁内死寂得可怕。虞嘉洋握着那枚冰冷的龙纹玉佩,像握着一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俱焚。弑君?宫变?张真源这是孤注一掷,将自己置于刀尖火海之上!
他坐立难安,在暖阁里焦灼地踱步。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黎明将至。
宫宴就在今日。
他能做什么?冲进皇宫阻止?无异于送死。留在这里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张真源那句“血债必须血偿”和提及家人惨死时眼中刻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刀锋,反复切割着虞嘉洋的心。他忽然有些理解这个世界张真源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冰冷狠戾从何而来了。那样的血海深仇,足以扭曲任何人的灵魂。
可理解不代表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洒进暖阁时,虞嘉洋猛地站定。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确认张真源的安危。
他换上阿七之前准备的、最不起眼的深灰色仆役衣服,将长发束紧,脸上抹了点炭灰,让自己看起来更普通。然后,他揣好那枚玉佩和张真源留给他的小手弩,悄悄推开了暖阁的后窗。
暖阁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连着后花园。张真源的这座私邸守卫森严,但或许因为今日有大事,明岗暗哨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外围和通往主院的要道。虞嘉洋凭借着在无限流试炼中锻炼出的隐匿技巧和敏锐感知,如同影子般在假山、树木和回廊的阴影间穿梭,竟真的让他摸到了靠近后墙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墙很高,但对恢复了大半体力的虞嘉洋来说并非不可逾越。他观察了一下墙头,没有明显的警戒装置,深吸一口气,助跑,蹬踏墙面,手指勉强扒住了墙头边缘,用力一撑,翻了上去,随即轻巧落地,落在外面一条僻静的后巷里。
心跳如鼓。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皇宫的大致方位潜行而去。
越靠近皇城,气氛越发肃杀。街上巡逻的兵丁明显增多,神色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今日宫宴,本就非同寻常。
虞嘉洋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皇城数条街外的一处茶楼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隐蔽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皇城高大的宫墙和巍峨的宫门。宫门前车马云集,皆是今日赴宴的王公贵胄。
他紧紧盯着宫门方向,手心全是冷汗。张真源……应该已经进宫了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宫门处似乎一切如常,进出的车马井然有序。
就在虞嘉洋快要被内心的焦灼吞噬时,皇城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倒塌的巨响!紧接着,隐隐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迅速蔓延开来!
宫变,开始了!
茶楼里顿时一片哗然,客人们惊慌失措地涌向窗口,又被远处的混乱吓得缩了回来。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巡逻的兵丁吹响了尖锐的哨音,朝着皇城方向集结。
虞嘉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源头,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里面的情形。张真源怎么样了?成功了吗?还是……
喊杀声时断时续,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地,声音开始平息。但一股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了整个京城。
皇城宫门轰然洞开。一队队盔甲染血、杀气腾腾的御林军疾驰而出,封锁了主要街道。紧接着,数骑快马从宫中奔出,朝着各个方向散去,显然是去传递消息。
虞嘉洋看到,其中一骑的方向,正是张真源私邸所在。
他不敢再等,立刻起身,混入慌乱的人群,朝着私邸方向折返。他必须回去,必须知道结果!
当他气喘吁吁、避开几拨盘查的兵丁,从后巷翻墙回到暖阁附近时,发现私邸内的气氛同样紧绷到了极点。护卫们个个刀剑出鞘,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暖阁外,阿七像一尊石雕般守在门口,脸色凝重。看到虞嘉洋从后窗翻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房门。
虞嘉洋冲进暖阁。
张真源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他依旧穿着那身亲王常服,只是衣袍上沾染了大片大片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肩头一处裂口尤为明显,隐约可见里面白色的绷带。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绝。
听到脚步声,张真源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大仇得报后的空虚,血腥杀戮后的麻木,还有一丝虞嘉洋看不懂的、近乎破碎的茫然。
他成功了。皇帝死了。
但虞嘉洋看着他,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眼前这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支撑,只剩下一个被仇恨和权力塑造的空壳。
“你……受伤了?”虞嘉洋的声音干涩。
张真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些。他看着虞嘉洋脸上未擦净的炭灰,身上沾满尘土和草屑的仆役衣服,还有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回答受伤的问题,只是缓步走过来,停在虞嘉洋面前。他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拂去虞嘉洋脸颊上的一点灰土,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却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
“为什么……不听话?”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东西,“不是说好了,让你等着吗?”
虞嘉洋看着他染血的手和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酸涩难言。他抓住张真源想要收回的手,紧紧握住,感觉到那手指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我担心你。”他直视着张真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张真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深深地看着虞嘉洋,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龟裂、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灼热而脆弱的内里。
他反手握紧了虞嘉洋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下一秒放松,转为一种近乎贪婪的紧握。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虞嘉洋的肩上,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微微颤抖着,呼吸沉重。
“结束了……”他哑声低语,不知是说给虞嘉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都结束了……”
虞嘉洋没有动,任由他靠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和颤抖。他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也能感觉到张真源内心那滔天巨浪般的情绪——仇恨得报后的空虚,杀戮后的自我厌恶,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处着落的疲惫与孤独。
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环住了张真源的背,笨拙地、一下下拍抚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触动了张真源某根最脆弱的神经。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虞嘉洋,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暖阁内,血腥未散,窗外是刚刚经历过宫变的、肃杀而混乱的京城。而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弱的、却是此刻唯一的温暖与真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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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均力敌.21”章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