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魔教不太平。
教主癔症已是膏肓之疾,血瘾发作时,癫狂易怒,有时还伤了自家兄弟。
教中神医束手无策,据说唯有麒麟血才能医治。
麒麟行踪莫测,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五十年前。
不过,这可难不倒咱们来无影去无踪如鬼魅般的护法大人。
出征西海峰林前,教主将护法、我、还有日前与护法探寻麒麟下落有功,提拔为四堂主的朱无戒三人,召到忠义厅。
“孤王御驾亲征西海峰林,众爱卿若不愿前往,孤王绝不勉强,直接下山便是。”
我们异口同声,振臂高呼,誓死追随教主。
然后,教主催动内功,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出,向我们飞来。
是个小丸子。
“若诸位当真如此,便服下此丸,以证忠诚。”
吞个小丸子表忠心?我心中腹诽,瞥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护法,他跟我一样毫不犹豫仰头咽下,倒是朱老四,略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办。
很久以后,大概是在金鞭溪客栈驻守时罢,我才知晓,原来这丸子,大有学问,教内戏称为“神仙丸”。自入魔教的那一刻,便混在了我们每日吃的酒菜里,所以平日里并无什么异常。一旦有人背叛魔教,那这神仙丸,便让他去见“神仙”。
时辰一到药不到,生不如死作鬼叫。
我虽听着有些瘆人,心想着教主于我有恩,便是没有这丸子,背叛之事,必然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不过据说朱老四,被这神仙丸,折磨得够呛。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日誓师仪式后,我为先锋开路,魔教只留了些小兵守门,其余人马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朝西海峰林行军。
我带领部下,四处抓捕在峰林火海中,逃得荒不择路的麒麟,还有虹少侠。
我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是看准了才放的信号弹,不知怎么,一晃神,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最后还惹怒了教主,还好皮糙肉厚,不然这水牢,早就要了我这小命了。
比起那个看好戏的朱老四,还是护法通情达理,顶着教主的冲冠怒火,冒死为我求情。
教主放了我一马,让我将功补过,听命于朱老四,前往玉蟾宫查探麒麟下落。
那朱老四,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成天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平日里,我俩都是言和意不和,话不投机,半句多。
据护法所言,他色迷心窍,垂涎玉蟾宫宫主,弄了个什么比武招亲的玩意儿,还让我派重兵封锁玉蟾宫山门。
这不摆明了,不让他人上山,自己抱得美人归嘛!
我守在山门,百般无赖,想着哪个绝世高手,来挫一挫那朱老四的锐气。
终于,盼来了一个人。
那汉子浑身酒气,拖着一条水火棍,醉醺醺地上山,被小喽啰截住。
“哪个不要命的,敢拦你大奔爷爷的道!”
斧来棍往几个回合,我见他骰子当暗器使,挡住水火棍后,问道。
“兄弟也会骰子?”
汉子哈哈大笑,说骰子、扑克、牌七,他都是行家,号称赌神。
我这三堂主,在无战事时,平日里本职便是到张家界各式各样的酒坊、赌场串门,寻交盟友入我魔教,江湖上人称“赌圣牛老三”,今日遇到个自夸赌神的毛头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立刻摆开赌局。
那小子也不含糊,猛灌一口酒,两局下来,居然跟我各得一半,不分上下。
我本就有意放他上山,最后一局,故意漏了个破绽。
看着他得意洋洋,扛着水火棍,大摇大摆上玉蟾宫的模样,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若不是有封山任务在身,定要与这汉子,痛痛快快,喝上一杯。
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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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四耍赖的本事,怕是天下无敌。
不仅耍阴招赢了我和大奔,就连护法这般身轻如燕的梯云轻功,都败在了他摧毁整片竹林的蛤蟆功下。
朱老四即将迎娶玉蟾宫宫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魔教。
说实话,大伙儿都说玉蟾宫宫主乃武林第一美人,在我看来,不过尔尔。
护法还开我玩笑,说那是自然,在嫂子面前,什么绝世佳人都黯然失色啊。
朱老四这亲,到底还是没结成。
虹少侠与宫主双剑合璧突围,朱老四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我,彻底摆脱了忍气吞声看朱老四脸色的日子。
我从忠义厅出来,骑着教主赏赐的汗血宝马,带着教主密令,碰巧护法巡逻归来。
我与护法也算是过硬的交情,便也没有隐瞒,告诉他金鞭溪客栈,有我们魔教的卧底,并邀请护法一同前往。
再一次撞见大奔,在我意料之外。
朱老四在客栈大打出手,正在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只见大奔护着一个下人打扮的聋哑姑娘,振振有词。
“这是俺的,老婆!”
我双斧一横,制住了胡搅蛮缠的朱老四,将教主勒令他回教的虎字印拍在他脸上。
又跟那搔首摆姿的客栈老板娘道了歉,把军队驻扎在金鞭溪客栈五十里外,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安定下来后,迟迟不见那神秘主帅下达军令,实在是无聊得紧,我便又开始在营帐内开设赌局,消磨时间。
这时,护法窜了进来,春风满面。
他见我抱怨这营帐内无人是我的对手,便提议让我去邀那大奔前来玩上几局。
我寻思着反正现在无事可干,再者,大奔不是七剑传人,玩一局,也无妨。
初时大奔义正言辞地拒绝,在我锲而不舍的软磨硬泡下,总算是答应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吩咐小喽啰将美酒摆来,说要以酒会友。
大奔在赌技上的造诣着实高深,骰子飞旋,几盘下来我们各有输赢,最终平局收场,宾客尽欢。
自阿菁走后,我似乎,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喝得,这般畅快了。
酒过几巡,我们两人都添了几分醉意,大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早就空了的酒坛,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似乎是什么自小便崇拜七剑,立志行侠仗义走江湖,还要尝遍天下好酒,广交天下侠客,顺便讨个好老婆孝敬干娘。
他还念叨,说他大奔认定了我就是他生死之交的好兄弟,是一家人了,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送他回客栈,他走得歪歪斜斜,摇摇欲坠,看着都替他捏把汗。
十八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可惜,我没有,他这般幸运。
因为,他,还有干娘。
他,有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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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山跟大奔闯岩洞、斩蟒蛇,没找着七剑,却白捡了个哑女。
我说要个侍女,大奔说要个老婆,僵持不下,便约好明日赌局见分晓。
我将哑女带回营帐,有位新来的小兵还以为我不知从那里掳了个女子当小妾,被我劈头盖脸地骂了回去。
我已有妻室,更何况君子不夺人所好。魔教又是鱼龙混杂之地,绝对不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女的好去处。
大奔虽是粗线条的汉子,却是个有情有义的正人君子,这姑娘又聋又哑又呆又痴,跟了大奔,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属。
所以,我不过是想替这姑娘,试试这小子心思罢了。
赌局,如约而至。
三局两胜,两局毕,一胜,一负。
最后一局,我特意照着江湖上流传的话本子,玩了个点媳妇儿的把戏。
大奔傻了眼,没想到一招狂风扫落叶吹起盖头,居然还有面具这一出。
折腾了半天还是扑了个空,大奔捶胸顿足,我见他痛心疾首,便将哑女带到他面前。
大奔欣喜若狂、欢呼雀跃,一个熊抱,向我扑来。
我笑道,俺也是有老婆的人,怎么忍心自家兄弟打光棍呢?
大奔脱下披风,小心翼翼地帮哑女穿好,问道,怎么不见嫂子?
她呀,走了几年了。我心中答道,却没有说出口,毕竟看着自家兄弟眉开眼笑的高兴模样,不忍扫了他兴致。
于是我哈哈含糊过去,叮嘱了一番让他莫要负了人家姑娘不然兄弟可要翻脸了,见天色已晚,催着他赶紧回客栈。
落日熔金,余晖缭绕。
一双璧人,缓缓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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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围攻客栈那天,硝云弹雨 ,炮火连天。
少主闭关多年修炼的天魔乱舞神功,也差点扛不住长虹、冰魄、紫云合璧的剑阵。
我在千军万马之中,见大奔他们平安突围,总算是放了心。
少主恼羞成怒,誓要铲除七剑。
但他似乎,更信任擅长拍须溜马、投其所好的朱老四。
我也乐得自在,收了编队,回黑虎崖驻守。
跟我一样清闲的,还有自从少主挂帅以来,见少主一切顺利,便回到黑虎崖的护法。
那日是阿菁生辰,也是阿菁死祭。
我拎着酒壶,坐在阿菁墓碑前,独酌。
隐隐感觉有人靠近,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来者何人。
阿菁不喜喧闹,护法知道后,提议天悬白练,那里僻静幽深,是个绝佳的长眠之地。
所以,能够寻到这里来的人,只有护法。
“护法怎地有这般闲情逸致,过来看望阿菁?俺老牛,替阿菁,谢过护法了。”
护法折了一枝雏菊,插在阿菁坟头,盘腿与我相对而坐。
“逝去的亲人,会在黄泉之下团聚,老三不必,这般消沉。”
我从怀里掏出酒樽,斟了一杯,敬给护法。
“护法有事还请直说,不必跟俺这粗人绕圈子,能帮上忙的,俺老牛一定办到。”
“在客栈之时,老三你与那大奔称兄道弟,教内对此议论纷纷,更有甚者,道牛堂主阵前通敌。”
护法轻呡了一口,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就如闲话家常。
“在下以污蔑堂主、扰乱军心为名,严惩肇事之人。”
“不过,在下,还是要向老三,讨一句准话。”
“若俺说,俺是真把大奔当成兄弟了呢?”
我自问坦坦荡荡一条好汉,绝无半点出卖魔教之意,我与大奔一见如故,这兄弟情谊,与阵营无关,与身份无关。
“再说了,大奔不过是闯江湖的侠客,并非什么七剑传人,俺也从未违抗军令。”
护法微微一愣,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般开诚布公,毫无隐瞒之意。
“老三可知,你这位兄弟,可是一心一意投奔七剑,与本教作对?”
“哈哈,护法是否多虑了,若是他真被擒了,那也是受七剑蛊惑,非他之过呀!”
从前与大奔东拉西扯谈天论地,饮酒作乐时,总是刻意地,忽略我们,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
正,邪,对决。
大奔总是道魔教罪大恶极,说我为魔教卖命乃是助桀为虐,为虎作伥,并多次邀我离开魔教,与他一同,仗剑走天涯。
所以我问他,你总是强调,正邪不两立,那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支支吾吾道,正便是正,邪便是邪,七剑是正,魔教是邪,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继续问道,那照你的意思,俺便是邪魔外道?
大奔赶紧解释,说我为人处事光明磊落,跟他们不一样,不是单单一个邪字,便能说清的。
我拍着他的肩膀,道,我有好几个得力下属,在七剑手下毙命,他们也有亲人,也有牵挂。
教主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但魔教乃西域宗派,多年来,一直为中原名门正派所不齿。
教主苦修黑心煞掌以致狂病大作,他追捕麒麟,称霸武林,不过,也是为了,给自家弟兄们,出口气罢了。
所谓的正派与邪教,划分的标尺,究竟是什么?
行善事,便是正。
犯恶行,才是邪。
正派作恶,是邪。
邪教行善,是正。
善与恶,正和邪,相伴相生。
成仁者,入魔道,不过一念之间,任君选择。
既然如此,在魔教,在江湖,又有什么分别。
“那若是,军令如山,要你取了大奔项上人头呢?”
护法眼神忽然变得凛冽,如寒风刺骨。
护法的这个猜测,我不是没有想过。
我虽不是什么心思缜密之人,却也不傻。
教主对我恩重如山,违抗军令,是为不忠。
大奔与我八拜之交,斩杀挚友,是为不义。
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主动将活捉七剑的立功机会,让给与我势不两立的朱老四,也不愿,与七剑,正面交锋。
原来,我总想着,那一刻,迟一些到来。
“自古忠义两难全。老三啊,这做人也好,交友也罢,不能太认真。”
护法见我迟迟不语,取过我手中空了的杯盏,斟满,劝道。
“否则,吃亏的,还是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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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护法的预言,成了现实。
我收到密令,与朱老四,截杀大奔。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一句,说朱老四你可要手下留情呀,想探探他的口风。
朱老四瞪了我一眼,满脸不屑,我便知道是对牛弹琴,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于是我故计重施,提议赌一场,想输给大奔。
不料我低估了朱老四从中作梗的本领。
眼看大奔对我的背叛失望透顶,不顾性命也要闯过七星阵,我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我冲入洞中,只见一个蒙面女子正闭目调息,朱老四的流星锤,正要向那女子打去。
我挥舞双斧,刷地亮开架式,止住了流星锤。
朱老四一招扑空,转身又从手中飞出蝴蝶镖,我下意识地举起双斧来挡,却不知朱老四真正的招数,是软骨散。
我动弹不得,只得朝着洞外大喊,让大奔知道情况紧急赶紧相救。
可惜,大奔,还是来迟了一步。
那女子,摔下了断臂山万丈悬崖。
我刚以内力化解了软骨散,拾起双斧准备助大奔突围,便见朱老四悄悄弯弓搭箭,利刃瞄准的方向,正是悬崖边上的大奔。
我大惊失色,不想朱老四这般卑鄙,居然背后偷袭。
没有一丝迟疑,我以血肉之躯,用尽平生之力,推开了大奔。
等大奔脱险后,我才发觉五脏六腑疼得厉害,低头一瞧,朱老四的箭,正中胸膛。
我看着一向硬朗的汉子居然哭得梨花带雨跟个姑娘似的,不禁好笑。
“兄弟,再喝最后一次酒罢。”
我费力地起身,按住没入血肉的毒箭。
酒壶送到我的嘴边,却是鲜血的味道。
行了,就这样罢!
护法说得不错。
忠,义,两难全。
那便选一个。
此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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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真他娘的疼。
啜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但我已经听不大清了。
往事如烟,一幕又一幕,如走马灯般,呈现在眼前。
断臂山。
金鞭溪客栈。
玉蟾宫。
西海峰林。
各式各样的酒庄、赌坊。
苗疆五毒。
黑虎崖。
六奇阁。
最后,停在了四合院。
依稀间,只见牛师傅按斧在手,笨重的双斧在他手中竟然动若飞龙、快如疾风,流畅又潇洒。
本来在主厅的圆桌被搬到四合院中央,桌边坐着两对伉俪,该是阿菁跟我,素未谋面的双亲。
他们四位老人家磕着瓜子儿,拍手叫好,就着牛师傅的功法身形还不时点评几句,像是多年的挚友。
阿菁从厨房端着坐热的酒出来,见到自己傻愣愣站在门口的模样,噗嗤一笑。
“爹、娘、师傅,你们看,这家伙之前还拍着胸脯保证说早些回家,来给岳父岳母敬女婿茶呢!结果折腾到现在才回来!”
微风悠然,拂过她额前几缕深色的青丝,琉璃色的旭光在她杏眼周围起舞,她走到我跟前,一把拽过我的手臂,恍若千年。
“呆子,欢迎回家。”
行侠仗义也好,快意恩仇也罢。
闯荡江湖,都是为了回家。
【全文完】
文笔甚渣,望卿海涵。
自娱自乐,与君共勉。
最后感谢每一位看到此处的朋友。
ღ( ´・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