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阿菁出事,已过去五天。
好在,总算有了门路。
“敝教得牛壮士加盟,乃是孤王之幸。”
袁家界黑虎崖忠义厅上,双鬓斑白的华服男子端坐高位,睥睨天下,俯视万生。
威震四海之余,尽是王者风范,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孤王有一事相求,壮士莫要拒绝。”
“请教主吩咐,俺万死不辞! 只求教主救俺老婆性命!”
“尊夫人乃苗疆活蛊,命在旦夕,孤王已嘱咐教中神医照看,我教神医自有法子,可保尊夫人一年性命。”
高堂之人薄唇紧抿,眉头紧皱,好似被什么事所烦恼。
他撑着王座扶手站了起来,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石阶,扶起跪在庭前的我,将黑虎密令交付与我后,吩咐狂刀怒剑两位护卫拨出后山一处练兵场稍作改建为农家屋舍以安置我与阿菁。
“请牛壮士放心,待牛壮士凯旋归来,便是夫妻团圆之时。”
【任牛旋风为本教兵马大元帅,即刻前往苗疆五毒扎营,等候指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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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还真有些发愁,毕竟这是上刀山下火海的活儿,若是自己战死疆场,不过贱命一条,何足道哉?
只是可怜阿菁,香消玉殒,葬于他乡。
所以纵使有狂刀怒剑陪同前往五毒,这心,还是七上八下,悬得慌。
到了中军营帐,我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简单得多。
毕竟是初来乍到,面对几位统领,起初我还有些拘谨,而后接风宴上,美酒下肚,骰子上桌,大家便如久别重逢的兄弟,醉成了一团。
很快我便了解,在我之前,魔教跟五毒几场对阵下来,各有输赢,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由于五毒教对他们几个统领武功路子排兵阵法研究得也差不多了,所以需要新面孔,转移五毒教视线。
他们黑鹰传书回黑虎崖,请求支援,碰巧那时我投奔黑虎崖,而妻子又深受五毒活蛊之害,于是派了我过来,担个兵马大元帅的名号。
而我这兵马大元帅,除了偶尔与诸位统领一同操演军马外,平日里闲得发慌,干得最多的事儿,便是饮酒开赌,如此几日下来,酒量跟赌技,倒是精进了不少。
当然了,这纵情作乐的场面,实际上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因为真正谋篇布局、运筹帷幄的,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是谁。
某日深夜,我与统领们饮酒正欢,忽然一个飞镖,稳稳钉在了屏风。
又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真主帅。
我取下密信,原来是一份部署图,包括众人的攻守分配,还有寥寥几行小楷。
【三日后长蛇之阵,瞒天过海斩蛇尾,生擒教主谢殇与军师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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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鼓连天,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如黑云压城。
我还是第一次体会这血流似河,尸横如山的绝观。
若说被遍地腥红吓得满地找娘,魂飞魄散,方寸大乱,那倒不至于。
可若说面不改色毫无动容,目前还做不到。
五毒长蛇蛊阵虽是变化莫测,毒辣阴险,但还是在我军围堵下,溃不成军,乱成散沙。
我见大局已定,单枪匹马,依照军令在峡谷处埋伏妥当,等着瓮中捉鳖,“斩蛇尾"。
只见乱军中两骑逃出重围,一个是年过半百的长髯老者,另一个是齿白唇红的少年将军,正向我处飞奔而来。
这便是五毒教教主谢殇,和五毒教军师莫七。
我掐准时机,拉起绊马索。
我见他们已进入我军包围圈,现了身影,大吼一声,带着手下,挥舞令旗,指挥他们撒下大网,将这两条肥鱼捆成粽子,押回中军后,鸣金收兵。
诸位统领收获颇丰,无人空手而归,回营路上,一个劲儿的称赞,说主帅神机妙算,那五毒贼子便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发觉,他们的每一步棋,我们早已了如指掌,并将计就计。
我自然知道他们说的不是我这个空有一身好蛮力的挂名“主帅”,但我忍不住问走在我身侧的侍卫怒剑,真主帅这般神通广大料事如神,究竟是何许人也。
怒剑含糊其辞,说等回中军营帐,便可知晓。
他见我还是有些疑惑,便解释道莫说是我,统领们在此作战三月有余,对这神秘的主帅也是只知其名未见其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反正大伙儿打了胜仗,平安归来,才是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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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魔教驻扎的大本营,已是日薄西山,夜幕低垂之时。
我按照主帅军令,将重重镣铐的谢殇押到主帐,说了一通归降的好话,吩咐小喽啰将中了蝴蝶镖之毒,气息奄奄的莫七锁进战俘大牢后,众统领才开始清点人马,论功行赏,各自散去休整队伍。
我寻了处小溪,刚将染血的双斧洗个干净,就有小喽啰来报,说那五毒教教主,正在主帐吵着闹着说要见主帅,还有他的心腹莫七。
我暗自佩服“主帅”,还真是料事如神。
【若谢殇要确认莫七安危,照办便是。】
牢中之人一身血污,虽然中毒镖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却仍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血。
虽然说是势不两立的敌军,但正所谓萍水相逢便是缘,料他也插翅难飞,我见他外衫破烂,狼狈不堪,便派手下去我帐里取一套苎麻布深衣给他换上。
这莫七小子倒也不抗拒,像是完全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抱手拱拳,大大方方地道谢。
我趁他着装的空档,忆起窦神医曾言阿菁出身五毒教,被施了什么活不过十七的活蛊,当时一心盘算着赶紧去魔教故无暇理会,这回逮着了个五毒教徒,正好问个明白。
“俺说莫七老弟,你可知活蛊?”
那莫七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就连整理深衣褶皱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活蛊锁命,十七血祭。”
“可有化解之法?”
“招魂之术,可留一年。此术乃本教所有,想必这便是牛元帅加盟本教的缘由了?”
我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看来窦神医诚不欺我,魔教还真有法子救阿菁。
虽然无法根治,但多活一年光景,也好。
不对,这莫七怎么自称“本教”?
他不是五毒教的军师,谢殇的心腹吗?
饶是我这虎背熊腰大大咧咧的莽汉,也无法对这莫名其妙的“自称”视而不见。
我满腹狐疑,刚想问他不是五毒的人吗,就见他拖着镣铐,折回牢中,随便拾起些茅草,在伤口处沾了些血,卷起袖子,在腕上描着什么符号。
我凑上前去,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是军令密信上的图腾。
神秘主帅的虎字印。
莫七的身份呼之欲出,我瞠目结舌,忘了自己是奉命来押莫七到主帐的,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跟失语了一般。
“俺......俺......”
他将本打算三跪九叩的我扶起,说道。
“都是自家兄弟,又是初次见面,壮士不必行此大礼。本次征战五毒,牛壮士挂帅,勇猛杀敌又生擒贼头,小试牛刀便已立下赫赫战功,回教后在下必会禀报教主,封官受赏。”
说完后,他猛地一拍脑门,忽然想起什么漏说了的。
“对了,说了半天还未自我介绍呢。在下摩尼教护法使者,姚逸清。多谢牛壮士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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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法?!”
本来上一秒还跟谢殇一起,五花大绑跪在堂下众统领之间的战俘莫七,下一秒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还拷着重镣的双手掀开了跟发肤融为一体的人皮面具。
莫七,不对,是护法,只见他看上去远未及弱冠之年,如瀑的青丝凌乱地洒在身后,五官如雕刻般精致,入鬓剑眉更显英气,称得上是个风流韵致的佳公子。
然后,除了早已知晓的我稳坐主帅宝座,在场诸人无一不是从座位上跳起,大呼参见护法,扑通一声跪倒一片。
“许久未见,诸位弟兄又立了战功。”
护法自行解开镣铐上的暗锁,稍稍活动一下绑得发麻的双肩,俯身扶起每一位跪着的统领。
这位护法虽然年纪尚轻,在教中声望却是颇高。
大伙儿将他围成一团,嘘寒问暖。
有人想起他还负伤未愈,赶紧取来斗篷,生怕他染了风寒,伤上加伤。
有人奔走相告,说护法大驾光临,吩咐手下赶紧设宴款待,给护法接风洗尘。
又有人将我拉进人群,引见他们这位虽然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位却仍然跟弟兄们打成一片没有半点儿高官架子的护法使者。
当然,这欢天喜地、乐不可支的场面,与自莫七身份大白于天下后神色便愈来愈沉的五毒教教主谢殇,格格不入。
“原来你竟是魔教的贼子,算老夫瞎了眼!”
知道自己引狼入室的谢殇横眉怒目、星眼圆睁。
“怪不得长蛇蛊阵如此溃败,原来是你这白眼狼从中作梗。”
“可教中百姓何辜?你们竟要下此狠手?”
我们正要发作,护法微微摆手,示意我们安静,他狭长的凤目牢牢盯着老者,眉角微微,向上扬起。
“谢教主此言差矣,本教多少弟兄葬身贵教蛊毒?兵法有云,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多年来,贵教淫威逼迫幼婴锁命成蛊,害得多少无辜百姓痛失爱女,早已民心溃散,在下不过,略施小计,推波助澜罢了。”
护法眼神猛然一变,语气也沉了些。
“是,你这贼头早已将本教底细探得一清二楚,想来那些失踪的活蛊,都是投奔你们魔教了!”
“谢教主猜得不错。”
护法振振有词,忽然话锋一转。
“谢教主,您适才说,愿归降本教,此话当真?”
我与其他头领站成一排等候军令,想起护法是在谢殇受五毒教灭族之胁,承诺率族民归降后,才撕下伪装的。
“你若敢放老夫回教,老夫必双手,奉上降书。”
“本护法,亲自送您回五毒。”
话音刚落,护法随手抽出某位统领的配刀,电光火石间,手起刀落,老者便已,上了西天。
众人欢呼雀跃,我也跟着大伙儿起哄,凑着烛火,只见刀刃上,每一滴滚落的血珠,都映着老者错愕不忿的狰狞模样。
随后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我以元帅之名,前呼后拥下,与护法亲自前往五毒营帐,归还谢殇遗体,还有“莫七”骨灰,告诉谢殇之子谢易,五毒教主已驾鹤仙去,莫七忠心耿耿,服毒殉主。望谢少主莫要拿子民的性命开玩笑,加盟魔教,重振五毒,自此魔教与五毒握手言和,莫挑战事免得两败俱伤。
当然了,我就是个架着一双板斧全程一声不吭负责撑场面的兵马大元帅,真正舌战群儒,跟谢易他们和谈的,是挂名军师的真兵马大元帅,护法。
我曾好奇,问护法,既然谢殇投降,为什么还要取了他性命。
护法答道,不见棺材者不落泪。
我仍然不解,接着发问,不怕五毒教寻仇么?
护法甚是耐心,他解释道,五毒元气大伤,谢易羽翼未满,杀了谢殇等于断了他们后路。
若不归降,便是灭族之灾。
所以当谢易跪在魔教大本营前,递上降书,率全族,归顺魔教时,我才真是,对这位护法,揣摩人心的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协助护法,安顿好五毒教众,大军人马歇息了几日后,班师回教。
虽说路上护法说收到了黑鹰传书,阿菁已经苏醒让我无需担忧,但我仍然,归心似箭。
护法见我思妻心切,说他一人禀报教主即可,让我先去探望阿菁,再来忠义厅。
我撒开了腿,冒冒失失地闯入屋舍。
离开时还毫无生息的人此刻美目流盼,神采飞扬,我竟看得痴了。
“呆子,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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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新月如钩。
征讨五毒教大获全胜,魔教威名远扬,忠义厅内人声攘攘热闹非凡,火树银花流光溢彩,通宵达旦,不曾停歇。
庆功宴席之上,浮生百态,喜笑颜开的背后,却是波谲云诡,几家愁来几家欢。
五毒教继任教主,谢殇之子谢易,几日前递了降书,五毒教俯首称臣。本是不共戴天之血仇,为了保全族人,谢易正与负责安置五毒教入魔后一切交接事项的护法言笑晏晏,称兄道弟,谈论着五毒教归顺魔教后的宏伟蓝图。
因活捉五毒教主谢殇立下一等战功的我,正式当任魔教三堂主之职。三堂主乃众堂主之首,地位仅次于教主护法,还有那位仍在闭关的少主,仕途可谓是康庄大道,一片光明。
前来道喜之人络绎不绝,我虽自认酒量海同宽,却也招架不住这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只得嘻嘻哈哈地应付着,趁着下一位同僚拎着酒杯还没走到跟前的空挡,借口喝高了出去吹风,匆匆逃离现场回府,拉着阿菁出门,寻了一处凉亭。
大战告捷,教众不论排位,齐聚忠义厅,饮酒猜枚,好不快活。所以此刻除了忠义厅灯火通明,偌大的袁家界,余下各处尽是笼罩于一片漆黑之中,唯有点点萤光闪烁。
夜深露重,酒意却是丝毫不减,颇有愈浓之势。我和阿菁见四下无人,刚将从宴会上抱来的酒坛放上圆桌,忽然,一个笑吟吟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今夜月色正好,牛堂主跟嫂子赏个面子,请在下喝一杯如何?”
护法说他本与谢易闲话家常,无意中余光瞥见号称酒量天下无双的我居然踉踉跄跄地出了大门,便借口教中有事处理,同谢易拱手告别离开宴席,隐了功法探个究竟。
只见我抱着酒坛子,醉醺醺地走了几步后,本来歪歪斜斜的步伐变得慷锵有力,哪里有半分醉汉的模样。
我这酒还没沾上,就猝不及防地碰上了护法,无奈挠了挠脑袋,憨憨陪礼道。
“牛旋风见过护法。本次五毒归顺我教,护法乃是大功臣,俺老牛也是借了护法的光,才升了官儿。”
阿菁也作了一揖,搬来石凳,请护法上座。
“牛堂主战功赫赫,封官受赏乃是必然,又如何沾了在下的光?牛堂主莫要谦虚了。”
说实话,我对这位护法大人,是又敬又怕。
敬他,是因为他为我在教主面前美言,平日里也经常关照我与阿菁。
怕他,是因为亲眼所见这护法是如何将五毒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虽说阿菁便是着了这五毒教毒手,但好歹她五毒教的亲生爹娘还是疼女儿的,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拜托窦神医,将她送走。
可见,这人心,这是非,这善恶,一时半会,真说不清楚。
“在下有事与牛堂主商议,不知可否劳烦嫂子去取些小菜来?在下给牛堂主跟嫂子赔不是了。”
阿菁心中了然,知道护法言下之意,便说你们谈完后回家里来我炒上几个好菜还望护法莫要嫌弃才好后,告辞离开。
见阿菁身影融入夜色后,我也不客套,直接掀了酒坛子封口红布,将两个瓷碗斟满后,碰了一下。
护法接过瓷碗,问道。
“嫂子,不知自己,只有一年性命罢?”
“对,俺只说了俺找了好去处。哪里还敢跟她说这些。现在,活一天,是一天。”
“从前投奔魔教的活蛊,十七岁招魂之术后虽然保住性命,但痴痴呆呆,六亲不认。嫂子很幸运,有人在她出世后,以内力镇住了体内活蛊,所以虽然没能阻止活蛊锁命,但至少招魂术后,神志还算清醒。”
“这便是窦神医的功劳了。”
“六奇阁窦威神医?”
“对,也是窦神医指点俺前来魔教的。” 我继续将美酒满上,“他们父子俩还说魔教是什么龙潭虎穴一不留神就掉了脑袋呢,俺看着弟兄们这不挺好的嘛!”
护法双眸间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
“在下卧底五毒,听闻小道消息,谢殇教主曾有一女,单名一个菁字。”
护法语出惊人,我差点没把酒泼了。
“当年,谢殇不过一介平民,他知道女儿难逃活蛊宿命,便托人将女儿送走,对外宣称,女儿年幼夭折。”
“活蛊锁命,十七血祭,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五毒教的长老们,借祭祀女娲为名,以族中少女之血,炼着各种禁蛊,目的只有一个,让魔教,永远消失。”
“当年谢殇揭竿起义,打着的,便是活蛊祭祀惨无人道的旗号。”
“待他成为教主后,虽说下令废止活蛊祭祀之制,但新设丰收之节,美其名曰为过去献祭女娲的活蛊祈福超度,实际上,换了个名号,又是一场变相的嗜血屠杀。”
护法接着说了百年来魔教与五毒的恩恩怨怨,概括起来,是一山难容二虎,让只想着过平淡小日子的黎民百姓,遭了殃。
说实话,这些谁胜谁负,谁是谁非的复杂玩意儿,我是提不起一点儿兴趣。
我只认得,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有酒必喝,有朋必交;有妻必惜,有家必归。
潇潇洒洒闯江湖,
坦坦荡荡活一世。
我趁着酒意,同护法这般说了我的人生追求时,本以为他会打趣我一番,没想到他一声不吭,收敛笑容,双眸似星辰闪烁。
晚风习习,远处天悬白练飞瀑直泻而下,如轰鸣惊雷,偶尔还夹杂着鱼跃落水之声,却难辨鱼儿挣水而出之貌。
许久,只听得护法一声嗟叹,随风而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