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山河无故人（十一）

“师父？”

半个时辰之前，谷内突然阴风阵阵、飞沙走石，无际河怒涛翻滚，嘶声力竭的要将这蒙落谷夷为平地。

云苓于混乱之中跑了出来，只见红野惑果树树干扭曲而诡异，树枝与树根黑暗如漆、盘枝错节，仿佛伸出的黑黢黢的鬼爪一般，见到活人便猛烈攻击。被紧紧缠绕住的那些侍卫们瞬间便脸色苍白、毫无生命力，相反的，枝头之上的红野惑果却越发的鲜艳娇嫩了起来，似乎就是天生为吸食活人的精气而生。离了枝头的绿叶更是宛若一把把利刃，一刀又一刀的在那些被捆绑的侍卫们身上划出一道道细小而又深长的伤口，没多长时间，便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栾羽鸟跟发了疯似的一刻也不停地在五园上空来回盘旋，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响彻云霄，如同地狱里深受重伤的鬼魅在咆哮，凄厉而又绝望，如泣如诉，悲恸欲绝。赤血棘也不如以往那般宁静，开始疯狂滋长、密密麻麻地蔓延…沾染了鲜血的尖刺泛起炽热的火光，一如‘嘶嘶’吐着红信子的毒蛇，邪恶的舔舐着周围的一切，瞬间将丛生的地方染成一片赤红。

周遭狂风大作，乌云密布，北方水园之处漆黑如墨，一朵朵滴着墨渍的黑莲花张着血盆大口，不停的扭动着瘦削的身姿，似要将这世间万物生灵都残暴吞入腹中。空气之中弥漫着各种难以忍受的刺鼻气味，仿若已经腐烂了多时的栀子花。黄褐色的茅草开始以疯长的模式由中部向四周滋生，叶片锯齿密集，叶尖细长如箭，锋利无比…

“阿苓，快随我来。”

云苓利落的将眼前已经长至约莫半人高的茅草砍断，紧随陆乘渊的步伐。

“师父，小心--”

随着云苓的厉声惊呼，陆乘渊险些一个身形没站稳，就连他胳膊上架着的秦蘅也为之狠狠地踉跄了一下。如今，五园的植物皆已疯魔，早已识不得它们的主人，适才，正是云苓的提醒，陆乘渊这才非常幸运的避过了栾羽鸟的致命一击。

也不知走了多久，云苓只觉眼前一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充满勃勃生机的青绿色藤蔓，紧紧的攀附着身后的石壁，像是在拥护着什么。这里安静的可怕，静得似乎都能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与外边乱糟糟的现象完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滴答，滴答，石壁上端时不时会有水珠滴落下来，接受了水珠洗礼后的枝叶变得更加翠绿了，其散发着的青绿色光芒也更明亮了几分。

是青萃藤！可她却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妖艳似鬼魅一样的青萃藤！

“此刻，也只有这地方是块净土了，”陆乘渊喃喃自语，随后又朝云苓伸出手，“事不宜迟，阿宁，快把碎全粉拿过来。”

“碎全粉？”云苓迟疑了几秒，忽而茅塞顿开，连忙把从秦蘅那里顺来的白玉小瓷瓶双手奉上。

“你从书架密道里爬出来见为师时，为师就知道这碎全粉在你身上了。这味道即使再淡，为师也可轻易辨别出来。阿苓，你做得很好，若无碎全粉，今日这蒙落谷也将会是个祸害。”

陆乘渊继而又嘱咐道，“为师顷刻便会施法打开这石门，切记，为师施法途中万不可打断。为师担心对付时俞的咒法维持不了不久，以他的才智，不久便会找来，这期间，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拼尽全力阻止他过来，不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谨遵师父教诲。徒儿这就去园外守着。”

陆乘渊点头，把秦蘅安置好后便开始施法念诀，不一会儿，某一处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纷纷向左右两边退让，露出最里面的一个手掌印机关。

“哈哈…，陆乘渊，你果然在这里，我就知道，一定还会有其他出口。”

陆乘渊微愣，有些讶然他破咒的速度，不过事已至此，万不可再事半功倍。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以吾之血，告慰万灵，破！”

陆乘渊歃血为盟，挥舞手指，手起符现，动作一气呵成，随即破了指尖的整个手掌一掌拍入石壁的掌印之中，瞬间，那一丛丛青萃藤仿佛饥渴了三四天的饿狼，贪婪的将血迹一点点吸食殆尽…渐渐的，他有点招架不住，望了一眼云苓的方向，见她正拼着蛮力与满眼猩红的入了魔似的时俞奋死抵抗。

“时俞，我跟你拼了，是你杀了微姐姐！”

“此等叛徒就该杀了丢河里喂鱼，就该死无全尸，那无际河无边无际，就算你去寻尸首也寻不到，哈哈哈…”

两人一路从园内打到园外，再从园外打到园内。云苓非常庆幸她身为凌云冉时，学了不少自保的功夫，再加上如今在蒙落谷里学的，能够勉强对付时俞，可毕竟是女子，体力有限。适才在园外，又亲眼瞧见赶过来愈帮忙的池念微被时俞一剑刺死并丢入了波涛翻滚的无际河之中…

“微姐姐！”

回过神的云苓拿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对时俞步步紧逼。

“噗…”不远处的陆乘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当机立断以自身为符纸，以另一指尖为刃，沾染碎全粉，在身上划出道道深长又可怖的血痕魔咒。每划出一道，碎全粉便浸染一分，毒也随之一步步侵入骨髓。

“黑暗噬身，万物归宁，以吾之魂，永镇忘川，灭！”

刹那间，石块坠地，光芒万丈，整个青萃藤都从完全崩碎的石壁之上快速剥落，根茎枯萎，枝叶外翻，宛若濒死。

“快走！噗…”

陆乘渊又吐出一大口黑血，以自身最后一点意识紧紧缠住时俞的大腿而让云苓顺利脱身。

“师父…”

云苓于心不忍，却咬紧牙关拖着秦蘅往洞口外走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陆乘渊，只见他嘴唇微动，似是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的说了一句“山外山，青衣人。”

被陆乘渊死死缠着的时俞眼睁睁得看着尽在眼前的洞口正在一点点的塌陷，实在心有不甘，愤怒的大声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陆乘渊，我当初就不该救你，你快放手，放手啊！是你，明明是你让我看到了出去的希望，可为什么又亲自将它扼杀？这可比死还难受，还难受啊！”

不管时俞如何踢打暴揍，陆乘渊都死咬着不放手，和他一起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别哀嚎了，我说了要一同赴死，又怎可放过你？事已至此，你就死心吧，你出不去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杀了你。”

“杀我也无用。自从你踏进这蒙落谷开始，你就已经无出路了。我早已谋划好一切，即便我身死，你也出不了谷。老兄啊老兄，你心里也是清楚的吧，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论智谋与权术，你始终斗不过我。哈哈哈…”

“陆乘渊，你好狠的心…”

“老兄啊，说到底，还是你太贪了。就跟这青萃藤一样，这么贪食我的血，最终落了个被我毒死的下场。”

“他不贪食，你也会除掉它的。这本就在你的计划之内，贪食不过一个借口。不过陆乘渊，你这代价挺大啊！竟然以身作饵，对自己下死手，这一点，时某很是佩服。”

“呵呵，彼此彼此，你若不自行了断，断然破不了我那咒法。”

“咒法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自杀也是假的，我当然不会畏惧。有时候，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并无道理。可与你相比，简直沧海一粟。”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碎全粉乃世间至毒，无解，毀之也难矣，必须以制毒者之血为药引才可毀之。既是以我之手造了这蒙落谷，自然而然也要经我之手毁了它。蒙落谷落到心术不正之人之手，必会助纣为虐、为祸苍生，如今，以我一命，换得天下太平，值了！”

陆乘渊已虚弱至极，毫无波澜的看着前方那个洞口被自石壁高处坠下来的石头一点点的堵上，整个蒙落谷渐渐陷入崩塌，地面开始剧烈摇晃，五园的珍稀植物全部形容枯槁、栾羽鸟一直悲鸣啼血直至大限到来、无际河河水绵绵不断的上涌…

“永别了阿蘅，可惜为师看不到你心愿达成的那一天了…”

临死都不愿松手一分一毫的陆乘渊就这样带着深深的遗憾闭上了眼睛，与既是一生挚友又是一生仇敌的时俞长眠于他一生最爱的蒙落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