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倾晚的身份终究会给他带来祸患。
当时君宫即便年幼,可他终究是西岚培育出来的君主,那些暗潮瞒不过他的眼睛,随着时间推移,看到的更多,那些朱红宫墙下的阴影,金碧辉煌背后的污秽,尔虞我诈中的腥风血雨,他已然熟悉。
他见过太多笑容背后的毒药,听过太多誓言之后的背叛。所谓的亲情、爱情、友情,在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往往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沾染着肮脏的利益和鲜血。
有多少不愿争斗之人,葬送于一句轻飘飘的“不得已”? 有多少赤子之心,最终被权谋磨砺得冰冷坚硬,或彻底粉碎?
君宫像站在岸边的看客,冷静地观察着潮起潮落,洞悉其中的规则与残酷,却从不让自己轻易涉足其中,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和……淡淡的厌倦。
或许正因为在岸边看得足够清楚,才知道那浑水有多冷,多脏。
才更觉得,能捞到这么一块暖乎乎、亮晶晶的玉,是走了多大的运。
自然得捂紧了,看得牢些。
君宫不是深陷其中的棋子,他是冷眼旁观的看客。而如今,看客找到了唯一想捧在手心的珍宝,自然与那些陷在“身不由己”中的人,行事截然不同。
先帝最后的血脉,最后的棋子。
君宫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大周那潭水有多深,如今的情形,倘若薛修卓得知,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名正言顺却又势单力薄的存在安稳地活下去。
更何况,唐倾晚的身后还有离北
而君宫更多的,是对唐倾晚的心疼
因为他知道了。他知道皇家对离北的忌惮,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本身就是悬在萧家头顶的一把刀。
唐倾晚甚至可能,将养母她们的死归结于自己身上
所以对归属感感到些许迷茫的唐倾晚把自己的命,放在了最后一位
所以除了心疼,还有对唐倾晚得知自己的一切,把自己的命毫不犹豫放在最后的气愤。
他唐倾晚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就是可以随便丢出去换东西的筹码?
气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如此平静地、就将他自己放在了天平上最轻的那一端,气他那看似清醒理智的自我牺牲
他了解唐倾晚,知道唐倾晚重情重义,甚至有时把情义高过他唐倾晚自己的命。
所以,来看唐倾晚的君宫会看着对方的睡颜,那双狐狸眼里翻滚着浓烈的、几乎有些偏执的黑暗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这人锁在西岚,锁在他的宫殿,哪里也不准去,什么事都别管
可是不行,他的唐倾晚是自由的,不该被禁锢在囚笼里,那身傲骨,那份鲜活,才是唐倾晚最本质的模样。禁锢他,等于亲手扼杀他。
所以,他也只是在他耳边说着,不准死,不准死。
是他费尽全力把人挖出来的,是唐倾晚欠他的,唐倾晚的这条命是他的,所以唐倾晚不准死。不可以死,这辈子都归他
而就在这时,唐倾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便对上了君宫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浓重阴影。
唐倾晚怎么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困惑
唐倾晚怎么这般看着我?
像是要把他吃了似的,唐倾晚心中想道
随即,所有翻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完美地掩藏在那张惯常的、风流含笑的面容之下。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弧度,仿佛刚才那个散发偏执气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君宫玉行哥哥睡着太乖了
君宫看得我有些把持不住,所以玉行哥哥要好好养,别让我等太久
唐倾晚被这不着调的话带偏了思路,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无奈。
唐倾晚没个正经
他便不再深究,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安睡。
君宫看着他重新平稳的呼吸,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只剩下眼底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浓雾。
他再次将人拥紧,无声地叹了口气。
皇嗣又如何呢,他君宫始终会在唐倾晚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