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第三列的空座位很惹眼,考场上坐得满满当当,唯独那个位置空无一人。倒不是说雅思考场上偶然出现的一个空位置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它的主人十有八九不是在拥挤的车流里就是在阴凉的游艇上,前提是,这场考试对他/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
不重要的考试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贴在空桌子上那个名字,我认识。小四儿,她是我见过最温柔体贴的女人,柳叶眉齐肩发鹅蛋脸,瞳孔里总是有我的影子。相恋三年,未曾吵过一架。
或许同名同姓的人世间不少,小四儿的名字也不含有生僻字,但不仅同城同名同姓,并且和我同在一间考场,这个概率总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我今天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开车,以免撞伤从周围花丛里冲出来的黑猫。
“Please write down your name and number。”(请写好您的名字和考号)我收住不停往坏处想的思绪,拿起铅笔,端端正正地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即将开考的指令仍然控制不住四处游走的眼睛,它向周围瞥了一圈,目光垂下,落到空白草稿纸新出现的一行字上。
“hello, 你也来考试了?”
我“腾”地站起身来,盯着草稿纸,说不出一句话来。草稿纸都是监考官统一发的,不存在重复利用的可能, 而且这种略微斜向一旁的字迹,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黑头发蓝眼睛的监考老外凑上前来,我急忙把答题卡甩到草稿纸上,正好能盖住那些字,希望他不要看处端倪。
“Hi, How can I help you?”(你好,有什么能为你效劳吗?)
“Could I go to washroom before exam?”(我能在考试之前去上个洗手间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我急匆匆离开考场,向走廊尽头奔去,从走出考场门的那一刻起,我隐约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盯着,这大概是考试综合症之一的错觉吧。正值考试临近,洗手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愉快地释放体内多余的水分,淅淅沥沥的水声在空荡荡的洗手间内回响。
‘或许是我神经过于紧张,产生了错觉,等我回去之后,看见的仍旧是白纸一片。’我这么安慰自己。
“真巧,你也是今天考试呀?”温婉的女声打破男洗手间的平静,它真真切切地在耳畔回荡,像是一只留恋阳间生活的幽灵。
把控排洪方向的左手受了一惊,它剧烈地抖了抖,汹涌的黄河水绕过“堤坝”的边缘奔驰而下,形成一道浑浊的瀑布,准确无误地命中并浸湿了鞋子。
“你...你是谁?”我环顾四周,男洗手间内除了我就只剩下凝重的空气,对着空气发问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除此之外并无办法。
“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吗?这才分开一个月不到耶。”
“你真是小四儿?”哗啦啦的水声反复回应我的难以置信。
“你在哪儿,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你不是要和我分开吗?所以我自动被你忽略了。”
“我也不想的,我爸妈希望我出国留学,我不能耽误你的青春...”
“能够理解,你爸妈也是为你谋一个更好的前程罢了,我不会抱怨什么。”
“那你怎么?”
“我今天也只是恰好来参加考试而已。”
“我想问的是,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记忆就好比形状大小不一的沙,时间则是一张细密筛子。人的大脑会在记忆里不断过滤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你在拼命想忘记小四儿的同时,也把她应该有的样子掩盖过去了。不得不承认你大脑的处理能力十分优秀,它把小四儿当成了空气。”
我哑然。
“别想那么多,别忘了我们到这儿是来考试的。”小四儿的声音提醒道。
“我想坐下来和你聊聊天。”孤独的请求在安静的空间中回响。
“不必了吧?既然都已经分开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想说的话说不出来,总是会留有遗憾的。”
“嗯,那好吧,考试结束了再说吧,我会给你留字条的,要留心哟。”
从来没有一场考试如此难熬,试卷上的英文单词对我来说只是二十六个字母的随机排列组合,它们背后的含义和延伸与我何关?我只是盯着教室正上方的表,默数秒针走过的圈数,那一圈圈里,全是我和小四儿呆在一起的时间。
“你去往地球的另一边,要按时吃饭,给我写信。”
“我希望你能忘了我。”
“......”
“我连我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怎么能够耽误你的未来?”
“时间真是残忍,我以为能遇到一个相守终生的人,它却狠心把你带走。”
“我......”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吧。”
说实话,我有些担心小四儿会一声不吭地走掉,之前偶尔会在街上碰见了,两位假装陌生的朋友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悄悄走开。无人的空座位仿佛是金牛座 HR6819黑洞,把我飘忽不定的视线全都吸引过去,监考的老外可不高兴了,频频给我使眼色。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缓慢走到终点,我坐在座位上等待考官收答题卡和试卷,百无聊赖之际,便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遍遍重复誊写她的名字。正写着,手背像是被潮湿的阳光笼罩——她牵我的手时,手心总会微微发汗——我顺着她的力量,在草稿纸上写下:‘我会拽着你的衣角。”
从考场走到停车场那一小段距离,我的胸口满满当当打足了气,一不小心就会飘到天上去,只是一只看不见的小手紧拽着我的衣角,把我固定在地上。与在雅思考场的分分秒秒相比,这只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
依旧是那台白色的奔驰,正如一只忠心耿耿的大狗,背着我们奔行在城市之间,它见证过海岸上初生的太阳,以及凉风习习的西海岸;见证过落日通红的余晖,和小四儿红得比余晖还要耀眼的脸庞;见证过温暖、愉悦和每一夜分离前的吻别。我上前打开车门,副驾驶座依旧为她空着,只是现在,上面多出一个苹果形状的凹陷。
“谢谢”四儿在耳畔低语。
我不确定周围的人能不能看到小四儿,理论上,她只是无法在大脑里成像了,但具体的成因和适用的条件都一无所知。若是他们看到我在和空气说话,为看不见的东西开车门,或许会以为我撞了鬼吧?
白色奔驰缓缓从地下车库开出,我本就不擅长聊天,属于三杆子打下去发不出一声的理工男。小四儿倒是兴奋,这问问那问问,她写给我的信有没有丢,和我一起买的T-shirt和手机有没有保留着。
我拿出考试期间一直保持关机的手机,摁下开机键放在架子上,短暂的开机时间过后,锁屏上仍是她和我在夕阳下的合照,俩人的身体分居照片的两侧,分别用左右手合扣出一个镂空的心形,而心形的中央,恰是染红的一片的大海和半沉的夕阳。
我的右脸忽然被温暖的液体沾湿了,右脚连同油门一起暂时失去控制,缓行的白狗猛地向前一窜,差点怼到前车的后备箱上。
“矜持,矜持,”耳边传来四儿的声音,“怎么以前吻你的时候,你没有那么那么大反应?”
“对于看不见的人,总是要保持敬畏之心嘛。”我急忙敷衍道。
她的笑声里依然带着海风吹过椰叶时的轻啸。
白狗载着我们到常去的甜品店,我依旧是点两份芋头西米露,四儿喜欢这种甜品,她说吃起来就好像金鱼吐泡泡。可惜她吃得也少,总是蜻蜓点水吃几口就把碗推给我。于是,我变成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卡座上,独自吃完两份甜品的大号食客,老板娘看我的神色都奇怪起来。
等我吃完,桌子上出现一个湿漉漉的“走”字,我起身付过钱,向外走去,那种被拽着衣角的奇妙感觉又回到身上。
“我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话,怕吓着他们。”刚出甜品店门口,她拽住我,贴着后背缓声说。
“那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天吧?”大街上的人们都为各色各样的事情奔波劳碌,丝毫没有留意身边的人有的已经看不见了。
“去你家吧。”
四儿的家和我家其实只隔了三个街区,我俩其实是沿街跑步时认识的,那时候她还不是单身。我晨跑时常看到有一位胖子跟在她后面气喘吁吁地跑,四儿还常常停下来等他,我也就路过看个热闹,偶尔上前打个招呼。“遛人”行动大概持续一个月有余,再看见她时,四儿已是孤身一人。陪跑几周后,我便顺理成章成了她的新男朋友。
即使居住的地方如此相近,进家门的机会却少得可怜,在彼此家门口作别已是常态。回到家,正遇上妈妈带着老弟去学琴,她嘱咐我,饭菜已经弄好,随便吃点,没来得及问问我雅思考得怎么样,就匆匆出门了。关门声响过后,整间房子里就只剩下我和看不见的小四儿。
“你老弟长得好像你呀。”饭桌的椅子边传来她的声音。
“我们俩能生一个更像我的。”
“哈哈哈,你好不要脸。”
“我想回房躺会,你要不要一起?”
“那么快就想和我生孩子啦?”
“矜持,矜持。”
我打开房间里的窗户,空气中全是四月午后阳光灿烂的味道,把房门轻掩,躺在床上,背靠枕头,扯过毛巾被的一角盖住肚皮,静静看着房间内的异动。一阵调皮的风在房间内四处盘旋,我放在桌子上的书,养的鱼,种的植物都被它轻轻吹动,抽屉被拉开被合上,小时候珍藏的塑料玩具被拿起被放下,它甚至在我的鱼缸里撒上一把鱼食,那群孔雀鱼都为看得见的食物争相恐后,簇拥上前。若不是早已经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此情此景足以让任何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毛骨悚然。
除了没去抢鱼食,我与那群无知的金鱼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写的信都藏在靠墙的抽屉里,我上次想送你的书现在放在书架的第二排。”
林徽因的诗集自动从书架上脱落,下坠,缓落,悬浮在空中,书页被数阵风吹过,最终停留在用钢笔写下赠言的首页——我看见你的时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诗集名为《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我也累了。”诗集被风遗弃在桌上。
我掀开被子的另一角,让出一个枕头。
我的左手自动伸展开来,被一个隐形的镣铐紧紧锁在凹陷的枕头之间,被子被撑起一角,属于小四儿的味道和体温向我的身体慢慢贴近。
“呐,真的要走?”
“没法停留。”
“现在的我对你而言算是什么?”
“看不见的朋友。”
“嗯,最终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呢。”
“不得已。”
“你所说的不得已,和我所知道的不得已,恰巧是同一种。”
“你说得对,希望留学回来以后,我们仍是朋友。”
“你说是就是吧。”
“把我写给你的信和要送给我的书,统统还给我吧。”
我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站起来,床沿到书桌前的距离隔着一整个太平洋,那些信,就是一艘艘沉没于海底的军舰,沉重、腐朽、被层层堆积的淤泥掩盖,再也不见天日。
我翻开《四月天》,把她写给我的信一封接一封塞到书页之间,塞到书脊深处,直到整本书被塞得满满当当,平直的书脊撑得发皱。
我转身把书递给看不见的她,再没有看不见的手接过书了,毛巾被摊平了,枕头也不再凹陷,紧掩的房门被悄然打开,走廊里的风肆无忌惮掠过我的房间,把我手中的书和信件带走。它们越过窗台,“铛”地一声撞在防盗网上,然后被风吹散。纷飞的纸张在西沉的阳光下四散奔逃,撕碎的记忆散落一地,归于尘土。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