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已知晓自己本该历经的全部命途，只是后半段从未亲身经历，只如旁观者一般看得透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心中感慨万千难平。她亦看过素素的命数，纵然已强行忘却过往，那命盘轨迹却深深铭刻于心，天机更嘱她须依此行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不敢有半分逾矩。

巧思自有解题之法……

自回俊疾山后，穗禾便终日沉于沉思，天机不许她向白浅多透半分过往，白浅靠近时，她难掩几分心不在焉，二人之间，竟悄然生出几分疏淡，望着白浅软和的眉眼，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穗穗，前些日养在山洞里的那只鸟伤该好了，我去把它接回来，你不是最喜爱那只羽毛艳丽的小家伙吗？”

白浅从身后轻轻抱住穗禾，脸颊贴着她的肩头，语气软绵，竟带着几分哄慰之意。

穗禾反手回拥住她，连日思虑早已扰得她头疼，轻轻拍了拍白浅的后背算作安抚。那鸟儿当初折了翅膀坠在林间，叫声清丽婉转，才被她们捡回山洞照料，念及那声啼鸣，她紧绷的唇角稍稍柔和，心底也确实存着几分欢喜。

“此刻去，回来怕是要入夜了，我们一同去吧？”话落时微微倾身，似是想多沾几分二人相伴的暖意。

“不用，穗穗且在家好好休养，等我回来便是。”

白浅瞧着穗禾自上次晕倒后便郁郁寡欢，怕她是嫌山中寂寥，总想寻些法子逗她开心。见她松了口，便高高兴兴挎起竹篮出门了。

到了山洞，白浅直奔墙上挂着的竹笼，先从篮中取了吃食喂给鸟儿：“穗穗最疼你了，但愿把你带回去能让她舒心些，不然这般郁郁寡欢，我真怕她身子撑不住。”

“我屋里还养着只猫呢，往后你们可得好好相处，快尝尝，好不好吃？”

忽的，山洞偏僻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细若游丝的嘶嘶吐信声。白浅素来胆大，径直走过去看，竟是一条黑蛇盘踞在那里。

她抬手便想去摸蛇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友好：“你怎会在这里呀？”

那黑蛇通体漆黑如曜石，鳞片细密齐整，恰似精心镶嵌的墨玉，微风拂过便轻轻颤动，每一处弧度都透着灵动雅致。

白浅越看越喜欢：“小黑蛇，你生得可真漂亮，我在这山上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这般好看的蛇。”

“不知……穗穗会不会喜欢你？”

“跟我回去吧。”

竹篮里还装着些果子，白浅便将黑蛇也放进篮中，连同鸟笼一并提着回了家。

到家时，穗禾正立在门口等候，望见白浅身影才眉眼舒展，上前接过鸟笼，柔声叮嘱：“下次还是一同出去吧，回来晚了，我总放心不下。”

白浅把竹篮搁在桌上，转身去洗手：“我路上又摘了些果子，还捡了条小黑蛇呢。”

“蛇？”穗禾正专注逗着笼中的鸟，指尖抚过鸟羽的动作下意识加快，二人都未察觉，那小黑蛇已悄悄从篮中钻了出来，在身后静静望着她们。

黑蛇望着白浅的背影，只觉莫名熟悉，竟与自己梦境中的人影渐渐重合，只是梦里那人分明是男子模样，怎会是个姑娘家？

白浅擦净手转过身，又跟着转头去看一旁的穗禾，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条蛇可是我见过最俊俏的，便把它捡回来了。”

黑蛇看向穗禾，见她容貌明艳，气质卓然，心中暗自诧异——这东荒俊疾山被赤炎金倪兽霸占多年，这两个弱女子，竟敢在此定居？

穗禾本就不喜蛇，甚至带着几分忌惮，可瞧着白浅喜欢，便只立在原地逗鸟，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寸，轻声道：“你喜欢便好，只是蛇本就捕食鸟类，咱们得把它们隔得远些。”

白浅凑到黑蛇跟前细细打量：“你看，它头上还长着两只小角呢。”

说着便顺着小角轻轻抚摸，“这手感滑溜溜的，真好。”

穗禾闻言才认真望去，见那蛇身形寻常，唯有头顶生着双角。她毕竟修炼千年，一眼便看出端倪，眉头微蹙又迅速抚平，怕露了破绽：“头生双角，倒是条初开灵智、刚踏进修行门槛的小妖蛇。”

“妖蛇？那它能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黑蛇心底暗自腹诽：本君看起来竟这般低贱？在你们眼中，竟只是条区区妖蛇？

思忖间，他察觉穗禾似有几分修仙阅历，便悄悄试探她的灵力，却发现她灵力底蕴微薄得几乎察觉不到。

黑蛇又想：许是个爱看闲书的凡人，不过是知道些皮毛罢了。

“这山上除了飞鸟走兽，便只有我们二人居住，我瞧它身上带着伤，索性捡回来，一同过日子也好。”

白浅与穗禾自顾说着话，黑蛇在一旁暗自盘算：自己尚有三日才能恢复人身，如今被这两个姑娘捡回来，倒省了寻清净休养之地的功夫，暂且留下便是。

黑蛇心中暗道：那金倪兽虽被我重伤，想来必是心存忌惮，不敢再回此处。只是这两个女子势单力薄，终究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白浅素来不喜欢强人所难，对着黑蛇温声道：“我与穗穗在这草屋相依为命，瞧你也是无家可归，不如便留下来，我来照料你。只是你若哪日想走，我也绝不拦着。”

黑蛇默默思忖：三日之后，我自会离去，本就不会在此强留。

白浅忽然心头一动：若是穗穗要走呢？从前她说过，不会阻拦，只求能相伴到有人来寻她那日。可如今穗穗绝口不提她做神仙时的过往，她知道穗穗必有缘由，可若有一天，穗穗执意要走，她会拦吗？又能拦得住吗？

穗禾终究还是怕蛇，离桌子远远站着，拿起鸟笼便要挂去房外，脚步轻快，似是想尽快避开，白浅本想拿折扇扇风，见她出去，便放下扇子紧随其后。

黑蛇本想继续盘蜷休憩，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折扇上，心头一震：这扇子……莫非是玉清昆仑扇？

心中愈发疑惑：一介凡人，怎会持有昆仑虚的法器？

白浅记着穗禾说这小蛇许是有灵智，又不知它雌雄，便将它安置在偏房，特意避开二人的卧室。

次日，白浅取来草药要给小黑蛇上药，用的是那日没给穗禾用的那匣药材：“前些日子捡回来的鸟儿，用的也是这个药，不出十日便好了，你忍一忍。”

黑蛇暗自皱眉：这是东荒特有的腐草，虽能去腐，却需搭配有再生之效的浆果汁方能奏效，单用只会加深伤口。

“我待你可好了，这么好的草药，我家穗穗都没舍得用呢。不对，穗穗素来康健，本就用不着这些草药才好。”

话音刚落，穗禾便从外头走进来，长发随意披散，仅用一根流云纹飘带束住半缕发丝，鬓角碎发轻贴脸颊，往日明艳的容颜里，竟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婉。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似是想掩去眉宇间的思虑，眼底却仍带着未散的沉郁。

白浅见她进来，便放下黑蛇，拉着她一同去厨房料理早点。

黑蛇松了口气：还好她没执意上药，不然我恢复人身的日子，怕是还要再拖上两日。

他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暗自思忖：那明艳女子，瞧着颇有天上女仙的气度，即便身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骨子里的贵气，往日定是出身不凡。这清冽气质的姑娘，容貌不算出众，二人这般相伴隐居在此，倒真是奇怪得很。

不多时，白浅端着一碗生肉过来，还拉着穗禾一同坐下：“穗穗，我真是头一回听说蛇会吃果子，想来它们寻常都是吃肉的吧？”

说着便夹起一块生肉，递到黑蛇嘴边。

“我昨夜听见它吞食果子的声响，倒有些可怖。”

白浅瞧着穗禾的神色，轻声问道：“穗穗是不是很不喜欢蛇？你若不喜，我便把它放了，我也只是偏爱它这一身光亮的颜色罢了……”

“倒也不是，”穗禾垂眸避开黑蛇身影，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自在，“你知晓我原身是白孔雀，乃是鸟族公主，我只是天生对蛇类有些忌惮，无论凡蛇还是蛇仙，皆是如此。” 提及身份时，她刻意放缓语调，不着痕迹地略过修仙过往。

黑蛇闻言，心底诧异：鸟族公主？白孔雀一族修炼者本就稀少，我竟从未听过有这般一位公主？

二人说着话，谈及待会儿要下山去集市换些物什，再去茶馆逛逛，穗禾点头应着，目光却不经意飘向远方，似是在思索命数与眼前安稳的平衡。

白浅见黑蛇迟迟不肯进食，也不再哄喂，把碗放在桌上：“想来它既有几分灵智，饿了自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