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旧书店·新约(五十五)
夜色像一块柔软的绒布,轻轻盖住了老街的喧嚣。旧书店里的灯盏被一一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周爷爷珍藏的老酒被温得恰到好处,醇厚的酒香混着桂花糕的甜,在空气里酿成了让人安心的味道。
众人围坐在老槐树下的长桌旁,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将深秋的凉意驱散得一干二净。航爷爷兴致高昂,扯开嗓子唱起了年轻时的歌谣,粗粝的嗓音里满是岁月的韵味。梅梅阿姨和糕点铺老板凑在一起,低声聊着明年书约的新点子,说要在老槐树下搭个小戏台,让老街的孩子们演一出和书有关的皮影戏。阿明早就被酒香熏得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苏晚的腿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刻着“外婆的小听众”的木牌,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
苏晚低头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木牌上的纹路,眼底满是温柔。她转头看向陈修,发现他正望着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块未完成的木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刻刀的锋芒衬得格外柔和。“在刻什么?”苏晚轻声问。
陈修将木牌递到她面前,上面已经刻好了半行字:“晚来风急,”。“剩下的,想让你写。”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槐树叶。苏晚愣了愣,接过刻刀,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面,忽然就想起了外婆日记里的那句话——“风来的时候,故事就该开始了”。她低头,小心翼翼地落下刻刀,在木牌上添上后半句:“等君归期。”
陈修看着那行娟秀的小字,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拂去苏晚鼻尖沾到的木屑,动作自然又亲昵。林夏端着两杯温热的桂花酒走过来,将杯子递到两人手中,挑眉笑道:“我可都看见了啊,这块木牌,得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苏晚的脸颊微微泛红,举起酒杯和她碰了碰,酒液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心口。
夜深了,老街的人渐渐散去。周爷爷和航爷爷互相搀扶着回家,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陈修,明天一早要去河边钓最新鲜的鱼,给苏晚接风。糕点铺老板留下了满满一篮桂花糕,说让苏晚慢慢吃,不够再去拿。梅梅阿姨则塞给她一个绣着槐花的香囊,说里面装的是今年晒干的槐花瓣,带着睡,梦里都是香的。
林夏收拾好碗筷,转身看见苏晚正蹲在老槐树下,对着埋骨灰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纱。陈修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书店门口,静静地看着。过了许久,苏晚才站起身,转头看向他,眼眶微红,却笑得明亮:“我跟外婆说,我不走了。”
陈修的脚步顿住了,眼底的惊讶慢慢化作了欣喜。“不走了?”
“嗯。”苏晚用力点头,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行李箱,“我把南方的房子退了,行李都带来了。外婆的愿望是守着老街的书店,我的愿望,是守着这里的人。”她顿了顿,指了指老槐树上挂着的那些木牌,“这里有外婆的故事,有你的故事,有阿明的故事,有老街所有人的故事。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林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却笑着骂道:“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了这么久。”
陈修看着苏晚眼底的光,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守着这家旧书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他伸手,牵住苏晚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随即相视一笑。晚风拂过,老槐树上的木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第二天一早,老街的人就知道了苏晚留下的消息。周爷爷和航爷爷提着新鲜的鱼兴冲冲地赶来,非要给苏晚做一顿拿手的红烧鱼。阿明更是高兴得不得了,背着书包跑到书店,说要带苏晚去看他新发现的秘密基地,那里有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狗尾草。
苏晚跟着阿明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店铺,看着老街人脸上温暖的笑意,忽然觉得,原来心安的感觉,是这样的踏实。她低头,看着自己和阿明交握的手,又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陈修和林夏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相视一笑。林夏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老槐树说:“你看,昨天刻的那块木牌,挂在那里正好。”
陈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晚来风急,等君归期”的木牌,正挂在“槐花开时,与君书”的旁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块木牌上,将上面的字迹衬得格外清晰。
风一吹,槐树叶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旧书店的窗台上,也落在苏晚和阿明的肩头。
苏晚回头,正好看见陈修站在门口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陈修,等我们回来,一起晒书啊!”
陈修笑着点头,声音穿过风,传到她的耳边:“好,我等你们。”
巷尾的旧书店,铜铃叮当作响。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
而那些关于时光与约定的故事,正带着桂花的甜香,在老街的风里,继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