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旧书店·新约(五十四)
苏晚走后的日子,老街依旧按着慢悠悠的步调往前走。秋意渐浓,桂花香褪去后,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染上浅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满书店门口的青石板。林夏和陈修照旧每天晨起擦拭书架,午后晒书喝茶,傍晚听老街的人唠嗑,只是藤椅上少了一个捧着外婆日记看得入神的身影,空气里总像缺了点什么。
阿明倒是成了书店的常客,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蹲在老槐树下,拿着小铲子给苏晚外婆埋骨灰的地方松土,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说今天老师表扬他画画进步了,一会儿说糕点铺的桂花糕又出新口味了,末了还会把自己新画的小画,用石头压在树根下。陈修看在眼里,某天特意找了块轻薄的木板,照着阿明画的老槐树模样,刻了个小巧的木牌,上面添了一行字:“外婆的小听众”。阿明捧着木牌,小心翼翼地挂在离苏晚埋骨灰最近的枝桠上,仰头对着树顶笑:“外婆你看,我也有自己的木牌啦。”
日子一天天滑向深秋,“时光书约”的日子转眼就到了。这是老街每年一度的盛会,来的都是爱书之人,带着自己珍藏的旧书,交换故事,也交换约定。陈修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打磨了十几块新木牌,林夏则把书店里的旧书分门别类整理好,还特意在显眼的位置摆上了苏晚留下的那本外婆的日记——经过大家同意后,她把日记里关于老街的故事摘抄了一部分,誊写在宣纸册上,供来参加书约的人翻阅。
书约那天,老街热闹得像过节。周爷爷和航爷爷搬来两张长桌,摆在老槐树下,周爷爷还特意把自己珍藏了半辈子的线装书拿了出来,摆在桌上。糕点铺的老板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摆满了刚出炉的桂花糕和栗子酥,免费分给来往的人。梅梅阿姨带来了一大束野菊花,插在书店门口的粗陶花瓶里,黄澄澄的,煞是好看。
阿明穿着干净的校服,脖子上挂着陈修给他做的小木牌,像个小大人似的,在长桌间穿梭,给人递茶,还不忘给每一个驻足看外婆日记的人,讲一讲苏晚和外婆的故事。
“苏晚姐姐说,外婆年轻的时候,就想在老街开一家小书店,和喜欢的人一起守着时光。”阿明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外婆走了,苏晚姐姐就替她来了,还把外婆的骨灰埋在了老槐树下,外婆现在可幸福啦。”
有人听完,轻轻摸了摸阿明的头,说:“这真是个温暖的故事。”
陈修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刻刀,正在给新的木牌刻字。有人走过来,指着那块刻着“槐花开时,与君书”的木牌,问他这背后的故事。陈修便笑着讲起老店长和苏晚外婆的约定,讲起苏晚千里迢迢来寻根的旅程,讲起那些藏在木牌里的,关于等待与重逢的心事。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上。风一吹,木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个故事在低声呢喃。
林夏坐在藤椅上,翻着那本誊写的宣纸册,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铜铃声——不是书店门口挂着的那串,是苏晚临走前,特意去老街杂货铺买的同款小铜铃。
她猛地抬起头,就看见巷口的阳光里,一个穿着浅蓝色风衣的身影,正提着行李箱,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是苏晚。
她比走的时候,好像圆润了一点,脸上带着旅途的风尘,眼底却盛着明亮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我好像,没迟到吧?”苏晚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围过来的老街邻居,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林夏愣了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快步走过去抱住她:“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等明年槐花开吗?”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苏晚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而且,我带了新故事回来,要讲给外婆听,也要讲给大家听。”
陈修放下刻刀,走过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喜。阿明更是兴奋得跳起来,扑到苏晚怀里,抱着她的腰喊:“苏晚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呀,我每天都给外婆讲故事呢!”
苏晚揉了揉他的头发,从纸袋里拿出几本书,递给陈修:“这是我在南方的旧书市场淘到的,都是老版本的,想着书店可能用得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这是南方的金桂,比老街的更香,明年我们可以试着酿桂花酒。”
周爷爷笑着捋胡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航老头,快去把我藏的好酒拿出来,今晚咱们好好热闹热闹!”航爷爷应了一声,乐呵呵地往家里跑。糕点铺的老板立刻装了一大袋桂花糕塞给苏晚:“刚出炉的,尝尝鲜!”梅梅阿姨也笑着递过一束野菊花:“路上带的吧?累坏了吧,快进店里歇歇。”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条老街。旧书店的铜铃叮当作响,老槐树下的长桌上,摆满了书,摆满了糕点,也摆满了欢声笑语。
苏晚坐在藤椅上,翻开外婆的日记,又拿出自己新写的随笔,轻声念了起来。她讲起南方的秋,讲起南方的旧书店,讲起她回去后,如何把外婆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讲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听完故事后,说也要来老街看看,看看这棵守着无数约定的老槐树。
陈修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木牌,正在刻字。林夏靠在他的肩上,听着苏晚的声音,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阿明趴在苏晚的腿上,听得津津有味,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枝桠上的木牌轻轻摇晃。那块刻着槐花的木牌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块新的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苏晚念着念着,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老槐树,眼底闪着光。她知道,外婆一定听到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约定,从来都不会过期。而老街的故事,也永远不会落幕。
夜色渐浓,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老槐树的影子,映着旧书店的窗棂,也映着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铜铃的声响,混合着桂花的甜香,在风里飘了很远很远。
而那些关于时光与约定的故事,还在继续,在巷尾的旧书店里,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在每一个来过老街的人心里,生根,发芽,岁岁年年,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