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嫁给苏衡的第三年。
一方不大的小院,三间小青瓦,院里有一口水井,井边是一棵高大的棠棣树,春华秋实之间可见光阴往来。
她嫁来时,恰是皋月棠棣花期之时。
清风徐来绿枝摇曳,粉白的花瓣翩飞若蝶。苏衡不在家时,她就独自一人伏在井沿边,井水如鉴,她便就着清透的井水簪花描红,身旁是一地的落英缤纷。
苏衡不是本地人,他是五年前定居于白庄的。他为人和善,深居简出,长得清朗温润,举止从容雅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般如琢如磨的谦谦君子本该与这乡野僻壤格格不入,可从他第一天来时的悄无声息,到如今成婚礼成,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流畅,好似本该如此,好似就该如此,他就像水一样流入白庄,流经万物而不争,润泽人心而不显。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乡里众说纷纭了一段时间,最后各种猜疑消失于青云。因为面对如此温柔明亮之人,任何流言中伤投射在他身上都成了亵渎,他就像一汩山间清泉,涤荡世间一切污浊,又像一团白雾,能容散所有流言蜚语。无论是乡路小道,还是墙边树下,每当那温润的眉眼带着无畏和怜悯弯弯向着指指点点的人群时,人们总是不由的放下手指,羞愧低头,待他走远,纷纷道:“苏先生,生得像个神仙一样”。
苏衡也是他们这偏远庄子的第一位教书先生。他学识渊博,品行纯善,最重要的是他开学堂不收取学费,所以远近人家都十分乐意将孩子交管给他,尤其是农忙时节,来的孩子格外的多,他也照收不误。
为了表示对苏衡的感谢,有孩子在他学堂的人家,也会时不时让孩子带些自家的米面果蔬给他,或是亲自送过来,苏衡也没有拒绝。他一个人居住,食宿又清减,所以乡里人送的东西已经足够他生活了。
白小小知道有很多人都喜欢苏衡,光是她身边的女伴就有好几个爱慕他的,当然白小小也不例外。自从苏衡在西坡山腰修了一座小院定居下来后,白小小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晚饭过后和女伴们一起“闲逛”。
她们总是三两成群的牵着手一趟又一趟的走在西坡山腰的小路上,不厌其烦的路过那方小院,她们肆意的打闹嬉戏,大声的喊着同伴的名字,但是眼睛却都不约而同的往矮墙里张望。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和越墙的花树,女孩儿们的心就像春日里被放飞在高空的纸鸢一样,感觉又刺激又惊喜,那扇门扉就是系着纸鸢的长长丝线,门开了线也就断了。
那日,白小小正从地里摘了满满一背箩的小白菜,经过苏衡小院的时候照常往里面张望,还没来得及转头,耳边嘎吱一声,身旁朱红的门扉打开了,她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盛了月光的眼眸里。
青眉入鬓,眼睫低垂,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目光相触的一瞬少女清秀的小脸立刻腾地烧红了,一颗心好似小鹿乱撞砰砰直跳,手足无措却不愿逃离,慌乱的移开目光却扫过自己沾着泥泞的布鞋,这才想起此时自己是个什么模样,顿时大窘,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温润的声音散开,“姑娘可是庄北的?在下正要去庄北办事,如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与姑娘一同前往。”
现在回想起那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了那段不短的山路的,一路上心如擂鼓,耳边全是嗡鸣声,脚下就好像是踩在云彩上一样轻飘飘的,什么都来不及思考,连眼前的山路都像炸开了烟花一样让人眩晕,苏衡偶尔问她两句她也回答得稀里糊涂,背上的竹箩最后也稀里糊涂的落在了苏衡背上。
当走到她家时,她低头接过竹篓红着脸转身跑进了屋里,啪一声关上了门。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靠在门后大口的喘气,如同搁浅的鱼恰逢甘霖贪婪的呼吸着,待稍稍平复心绪才小心的将门隙开了一道缝,而门外只余清风卷落叶,早已没了那道清俊的身影。
她趴在门上看着外面的秀丽天光,右手缓缓的覆上心口,莫名的觉得那里空落落的,下一秒却又感觉心口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发慌,苏衡的音容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看着身旁的背篓,白小小手抬起又放下,一颗心就像大海里的一艘帆船浮浮沉沉,直到里屋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连忙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一边背上竹篓一边朝里屋喊道:“阿爹我回来了。”
是的,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娘,全家就只剩下她和病重的阿爹,但好在白庄人情淳朴,周遭的邻居亲友都尽力接济,她平日也做些女红,种些果蔬补贴家用,只要阿爹病情平顺尚可勉强度日,但若阿爹病情复发,家里仅剩不多的器物就会被白小小拿去当铺,再用当到的铜钱去药店换成阿爹救命的汤药,那些被当掉的器物大部分是没钱再赎回来的了。日子就这么年复一年的紧巴巴的过着。
由于家境的原因白小小都十六岁了也没有一户人家上门提亲,谁也不愿为了一个小丫头摊上这么费钱的一个“药罐子”。长这么大只有隔壁的王二娃说过以后要娶她,还说不嫌她阿爹累赘,能娶她这么漂亮能干的媳妇就算十个白老爹他也愿意服侍,羞得白小小辗转了好几晚上。此后她也认为自己以后会嫁给王二娃,也只有王二娃愿意娶她。
所以,当白太婆来替苏衡上门说亲时,白小小第一反应竟然是‘她嫁给苏衡了,那王二娃以后娶谁啊’这种荒谬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