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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期末考前两周。

宿舍的气氛已经绷到极限了。

林小雨的期末复习——一团糟。建筑系的课她听不太懂。素描画得一般。模型做得歪歪扭扭。

她看着梦婷——两个专业的期末论文已经写完了。英语精读背完了所有单词。传播学理论复习了三遍。

"郭芸，"她终于忍不住了，"你有没有觉得——你太'卷'了？"

梦婷从论文上抬起头。

"婷婷卷？"

"对。你每天起那么早、睡那么晚、学那么多东西——你不觉得你给其他人造成了压力吗？"

梦婷看着她。

"婷婷没有给别人压力。婷婷只是——学婷婷自己的。"

"但你就在我旁边学。我看着你学，我就——"她咬了一下嘴唇，"我就焦虑。"

"那婷婷去图书馆学。"

"你——"林小雨的声音忽然高了，"你每次都这样。好像你特别懂事、特别体贴、特别'让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更让人烦？"

宿舍安静了。

陈思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来。

"林小雨，你够了。"

"我怎么了？我说实话不行吗？"

"你不是'说实话'。你是嫉妒。"

"我嫉妒什么？！"

"嫉妒她成绩比你好。嫉妒她长得比你好看。嫉妒她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

"你放屁！"

林小雨站起来。脸涨红了。

梦婷坐在那里，没动。

她看着林小雨。看着她涨红的脸、发抖的手、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见过。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碾压到极限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人的、带着羞耻的愤怒。

她忽然觉得——林小雨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普通了。普通到在一个"什么都好"的人面前，找不到任何立足点。

"林小雨，"梦婷轻声说。

"干什么？"

"婷婷没有让你焦虑的意思。婷婷只是——想考清华。婷婷考上了。婷婷想学好。婷婷在学。"

"……"

"你如果觉得婷婷在你旁边让你焦虑，婷婷以后去图书馆。婷婷不在宿舍学了。"

林小雨站在那里。脸从涨红变成苍白。

"你——"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哪样？"

"都让着我。都——不跟我吵。都——"

她没说完。

她坐下来。趴在桌子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

梦婷没说话。

陈思也转过去了。

宿舍安静了很久。

然后梦婷站起来，收拾书包。

"婷婷去图书馆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小雨。"

"……嗯。"

"你画模型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婷婷可以帮你查资料。婷婷不会画，但婷婷可以帮你找参考。"1

林小雨没抬头。

"……不用。"

"好。婷婷在图书馆。你如果找婷婷，发消息。"

她关上门。

清华图书馆。老馆。

梦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荷塘。冬天的荷塘，叶子枯了，但杆子还立着。

她打开笔记本，继续写期末论文。

论文题目——《中国传统曲艺的跨文化传播：以相声英译为例》

韩教授说"你可以写一篇论文"。她写了。

她写了八千字。从相声的历史、到贯口的翻译策略、到太平歌词的韵律转换、到跨文化传播的理论框架。

她写得很快。因为——这是她想做的事。

她写着写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

晚上十一点。宿舍。

梦婷回来的时候，陈思还没睡。

林小雨已经睡了——背对着门，被子蒙着头。

"郭芸，"陈思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

"婷婷没往心里去。"

"她就是——"

"婷婷知道。她嫉妒婷婷。婷婷理解。"

"你理解？"

"嗯。婷婷十五岁的时候，学校里也有女生不喜欢婷婷。因为婷婷好看。婷婷成绩好。婷婷什么都不做，她们就是不喜欢婷婷。"

"那你怎么处理的？"

"婷婷不理她们。婷婷做婷婷的事。"

陈思看着她。十八岁的女孩，坐在下铺的台灯下，穿着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郭芸，"她说，"你真的——太'静'了。"

"婷婷爸爸送婷婷一块玉。上面刻了一个字——'静'。"

"你做到了。"

"婷婷在学。"

"学什么？"

"学——不管别人怎么看婷婷，婷婷都做婷婷自己。"

陈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

"以后？"

"以后如果遇到更过分的人呢？"

梦婷想了想。

"婷婷不知道。但婷婷觉得——只要婷婷知道自己是谁、要什么，别人怎么说、怎么做，都不重要。"

陈思看着她。

"郭芸，你以后会成大事的。"

"婷婷只是想考清华。婷婷考上了。婷婷想说相声。婷婷在说。婷婷想上电视。婷婷在学主持。婷婷想用英语说相声。婷婷在写论文。"

"这还不叫'大事'？"

"这叫——婷婷的事。"

她笑了。

陈思也笑了。

"睡吧。"她说。

"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