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了。郭德纲来接她。
他骑一辆电动车——不是什么好车,旧旧的,但能骑。梦婷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
北京的傍晚,风很大。她把脸埋在他的灰色大衣里,闻到了一个味道——不是橘子树的味道,不是成都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干的、硬的、但温暖的。
"爸爸,"她喊了一声。
"嗯?"
"爸爸。"
"嗯。"
"婷婷今天叫了'爸爸'。"
郭德纲的电动车晃了一下。
他停下车,转过身来。
十二岁的梦婷坐在后座上,红色毛衣,马尾辫被风吹乱了,眼睛亮亮的。
"你以前叫我郭老师。"
"以前不是爸爸。现在是了。"
郭德纲笑了。眼睛红了。
"好。爸爸听到了。"
他转过身,继续骑车。
梦婷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爸爸。"
"嗯。"
"爸爸。"
"嗯。"
她叫了一路。
认亲之后的日子,比梦婷想象的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练嘴皮子——对着窗户念绕口令,不吵邻居。
六点半吃早饭。王惠给她煮鸡蛋、热牛奶、蒸包子。
七点出门上学。
下午四点放学。郭德纲接她回家。
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写作业。
"先把作业写完。"郭德纲说,"写完再看相声。"
"但是婷婷想练功。"
"练功不差这一会儿。先把作业写完。"
梦婷听话。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数学、语文、英语。北京的教材和成都的不一样——数学进度快了半学期,英语单词多了很多。她跟不上。
但她不急。她有办法。
"爸爸,这个题我不会。"
郭德纲走过来,看了看。
"这个啊——"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你看,这个公式是这样的……"
他讲题的时候和说相声不一样。说相声的时候他嘴皮子快得像机关枪,讲题的时候他慢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像在拆包袱——先把铺垫铺好,再翻,再抖。
"懂了吗?"
"懂了。"
"再做一遍。"
梦婷在草稿纸上写。写对了。
"好。"郭德纲拍了拍她的头,"继续。"
晚上七点。晚饭。
王惠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拌黄瓜、排骨汤。
"芸儿,多吃点。北京菜你吃不惯吧?"
"吃得惯。妈妈做的菜好吃。"
"多吃肉。你太瘦了。"
梦婷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她以前不爱吃肥肉,但王惠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七点半。
"爸爸,婷婷可以练功了吗?"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好。练吧。"
梦婷站在客厅中央,打开那把竹骨折扇。
郭德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今天练什么?"
"贯口。《地理图》。"
"来。"
梦婷深吸一口气。
"各位,我这是从北京出发,路过天津、保定、石家庄、郑州、武汉、长沙、广州——"
一口气。不喘气。
郭德纲点点头。
"气沉丹田。声音从肚子里出来。对。"
梦婷又练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亮了。
"好。"郭德纲站起来,"今天教你新的。"
"什么?"
"《报菜名》。"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菜名——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梦婷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大概一百多道菜名。
"婷婷要一口气说完?"
"对。一口气。不喘气。不卡壳。"
"好难。"
"不难。你绕口令都练出来了,这个不难。"
梦婷开始念。第一遍念到"烧花鸭"就卡了。第二遍念到"蒸鹿尾儿"卡了。第三遍念到一半忘了词。
"不急。"郭德纲说,"这个要慢慢来。一天练一段。今天先练前十道菜。"
梦婷点点头。
她开始练前十道菜。一遍、两遍、三遍……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不卡了。
"好。"郭德纲说,"今天够了。明天练后面的。"
梦婷收起折扇。
"爸爸。"
"嗯。"
"婷婷什么时候能上台?"
郭德纲想了想。
"等你把《报菜名》练出来。贯口稳了,太平歌词稳了,绕口令不打结了——就可以上台了。"
"那要多久?"
"……半年吧。"
"半年!"梦婷瞪大了眼睛,"婷婷想早点。"
"早点可以。但前提是——"郭德纲看着她,"学业不能丢。"
"学业?"
"对。你才六年级。先把小学读完。然后上初中、上高中。相声是本事,但书也要读。"
"但是郭老师,您不是说'说相声这行,门槛在门里面'吗?"
"对。但门槛外面也要有东西垫着。读书就是垫脚的。"
梦婷想了想。
"婷婷明白了。读书是垫脚的,相声是站着的。"
郭德纲笑了。
"对。你先垫高脚,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