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正月初九。早上。
梦婷站在旅馆的镜子前面,刷牙。
牙膏泡沫糊了半张脸,她吐掉泡沫,低头漱口,然后抬头——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陌生的陌生。是"好像变了"的陌生。
十二岁的褚梦婷,比半年前又长高了一截。脸还是那张脸——圆脸变成了瓜子脸的雏形,下巴尖了一点,颧骨的位置有了轮廓。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黑眼珠亮得像两颗黑曜石,笑起来的时候眯左眼。
她盯着镜子里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不是卡片。是那张真正的照片。王惠当年塞进襁褓里的那张——郭德纲站在天津劝业场门口,穿灰色中山装,嘴角带笑,眼尾微微上挑。
她把照片举到镜子旁边,对比。
镜子里的自己,和照片上的男人——
眼睛像。眼尾上挑的弧度,一模一样。
鼻子像。鼻梁的线条,一模一样。
嘴巴像。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但她比他好看。
不是她自恋。是事实——她有王惠的基因。王惠是唱大鼓的,年轻时候是天津卫出了名的美人。郭德纲的眉眼加上王惠的骨相,生出来的孩子,不可能不好看。
梦婷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芸儿她爸,郭德纲,一九九五年春。"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圆珠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芸儿,"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长得像他。"
然后她把照片收好,放回内衣口袋里。
今天要去天桥乐茶园。今天要见他。
她换上那件红色毛衣——褚秀兰织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又穿上牛仔裤,把马尾辫扎高,用红色的皮筋绑好。
然后她拿起那条灰色围巾,围在脖子上。
镜子里的十二岁女孩——红色毛衣、蓝色牛仔裤、灰色围巾、马尾辫高高扎起。脸是白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
像郭德纲。但比郭德纲精致。
像王惠。但比王惠年轻。
她不知道自己好看。十二岁的孩子不会觉得自己"倾国倾城"。但她知道一件事——镜子里的自己,和照片上的那个人,是连着的。
骨血连着的。
早上九点。北京的阳光很好。
梦婷背着蓝色背包,从平安旅馆出发,往天桥乐茶园走。
路上的人很多。北京正月初九,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烤红薯的。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她在想——见到他之后说什么。
她想了一路。
"郭老师,您好。我是成都来的。我听您的相声听了十年了。"
不行。太普通了。所有人见他都说这个。
"郭老师,我是褚梦婷。我唱太平歌词给您听。"
不行。她是要唱,但不是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郭老师……"
她想不出来。
走到天桥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天桥乐茶园就在前面。红色的门脸,红色的灯笼,红色的柱子。门口贴着海报——郭德纲穿大褂,瘦瘦的,眼睛很亮。
她站在天桥上,往下看。
茶园门口有人进出——不是观众,是工作人员。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扫地,有人在贴新的海报。
她的心跳得很快。
"婷婷,"她在心里说,"你练了一年了。你练了十年了。你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