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九月,成都。
从北京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梦婷八岁了——七岁暑假去的北京,回来没多久就过了生日,八岁了。
她长高了。去年那条白色连衣裙穿不下了,裙摆短到了膝盖上面,裙腰也紧了。褚秀兰又给她做了一条新的,还是白色底小碎花,但腰身放宽了一寸。
梦婷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转了一圈。
"妈妈,婷婷胖了。"
"不是胖,是长高了。"
"长高了也是胖。"
褚秀兰笑着给她扎辫子。这次梦婷说要扎一个马尾,不要两个。"婷婷长大了,扎一个。"
八岁的梦婷开始有"长大了"的意识了。她会挑衣服、挑发型、挑书包的颜色。她不再抱着粉红小猪去上学了——小猪被她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晚上陪她睡觉,但不再带出门了。
"婷婷是大孩子了,小猪在家看门。"
褚秀兰问她:"小猪会看门吗?"
"会。小猪很凶的。"
褚秀兰笑得不行。一只掉了眼睛的布娃娃,凶什么凶。
但梦婷从北京回来之后,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深"了。以前她的世界是平的——院子、橘子树、幼儿园、磁带、收音机。现在她的世界多了一个维度——北京。
北京有天安门、有长城、有故宫、有几百年的松树。
还有天桥乐茶园。
还有那个声音。
她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收音机擦得干干净净的。用湿毛巾擦木壳,用棉签清理喇叭罩上的灰,然后把收音机摆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
"妈妈,收音机要放在这里。这样声音大一点。"
"好,放这里。"
然后她开始频繁地拧收音机的旋钮。以前她偶尔拧一次,找到那个声音就听一会儿。现在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收音机,拧旋钮,找频率。
有时候找到了,有时候找不到。
找到了她就蹲在前面听,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找不到她就皱眉头,把旋钮来回拧,拧到手指都酸了。
"妈妈,今天没有。"
"没有就没有,明天再找。"
"明天一定能找到。"
她相信明天一定能找到。因为那个声音在北京,北京那么大,总有一个频率能收到。
十月,学校布置了一篇作业——"我的家庭"。
要求写一段话,介绍自己的家人,还要写家人的名字。
梦婷坐在书桌前,铅笔握在手里,想了很久。
她先写自己的名字——"褚梦婷"。这次字写得比六岁时好多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褚梦婷"了。
然后写妈妈——"褚秀兰"。
然后写爸爸——"褚建国"。
写完这三个名字,她停下来了。
她盯着纸上的三个名字看了很久。褚梦婷、褚秀兰、褚建国。三个姓"褚"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纸上。
然后她拿起橡皮,把"褚梦婷"的"褚"字擦掉了。
橡皮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团灰白色的印子。她看着那个印子,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空白处,用铅笔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
郭 德 纲
字写得很大,比"褚秀兰"和"褚建国"都大。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芯差点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