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最后一晚。
他们要回成都了。明天早上的火车。
晚上,一家三口在前门大街上散步。梦婷穿着那件黄色T恤,牵着褚秀兰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北京买的,比成都的糖葫芦大一圈,山楂更大更红。
她咬了一颗,酸得眯了左眼。
"妈妈!酸!"
"北京的山楂比成都的酸。"
"嗯!酸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眯着左眼,含含糊糊地嚼着山楂。褚秀兰看着她眯左眼的样子,心里一酸。
和照片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们走到天桥乐茶园门口。晚上八点多,茶园里正在演出。门口的海报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梦婷停下来,仰头看海报。
"郭德纲。"她念出声来。
"妈妈,他还在里面吗?"
"……在。"
"婷婷能听到他的声音吗?"
"……能。"
梦婷闭上眼睛,听。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清楚楚的。那个男人在台上说了一段新的——不是贯口,是逗哏。台下笑声不断。
梦婷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妈妈,他在笑。"
"……嗯。他在笑。"
"台下的人也在笑。"
"……嗯。"
"婷婷也想笑。"
"……那就笑吧。"
梦婷笑了。
她站在天桥乐茶园门口,七岁,穿着黄色T恤,眯着左眼,嚼着冰糖葫芦,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她亲生父亲的声音——正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响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全。像橘子树的树干。像妈妈的被窝。像爸爸的肩膀。
"妈妈,"她睁开眼睛,"婷婷明天要走了。"
"嗯。明天回成都。"
"那婷婷什么时候再来北京?"
褚秀兰看着她。
七岁的梦婷,仰着头,看着天桥乐茶园的海报,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兴奋。
是一种——归属感。
像橘子树的根扎在土里一样,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扎在了北京的土地上。
"……等你长大了。"褚秀兰轻声说。
"长大了是多大?"
"……十几岁吧。"
"那婷婷要快点长大。"
"嗯。快点长大。"
梦婷又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照片。那个穿大褂的男人,瘦瘦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郭德纲。"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牵着褚秀兰的手,走了。
走出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桥乐茶园的红灯笼在夜色中亮着,像两只眼睛,看着她走远。
她想:明天就回成都了。回橘子树那里。回那个院子。回那个收音机旁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北京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叫郭德纲。
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全。
那个声音,是她的一部分。
就像橘子树是她的一部分。就像成都的太阳是她的一部分。就像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是她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这些"部分"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但她知道——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像橘子树的根,扎在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