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梦婷六岁了。
新千年的第一个春天,成都的街道上多了很多新东西——网吧、手机店、麦当劳的招牌。梦婷不懂这些,她只关心一件事:
"妈妈,今天橘子树开花了吗?"
褚秀兰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橘子树。
树冠上已经冒出了白色的小花苞,一粒一粒的,像小米粒,还没完全张开。
"快了。再等几天。"
梦婷趴在窗台上,盯着那些花苞看。
"妈妈,花苞像米粒。"
"嗯,像米粒。"
"那花苞长大了就变成花花?"
"对。花苞打开就是花。"
梦婷点点头。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前看花苞有没有打开。
第三天早上,她喊了一声:
"妈妈!花苞开了!"
褚秀兰走过来一看——果然,第一批橘子花开了。白色的五瓣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香气从窗户飘进来,满屋子都是。
梦婷跑到院子里,仰头看那些花。
"妈妈!花花!"
"嗯,花花开了。"
"今年婷婷从哪里长出来?"
褚秀兰愣了一下。
每年她都告诉梦婷"你是从橘子花里长出来的"。现在花开了,梦婷开始问"从哪里长出来"了。
"……你就从那最高的一朵里长出来的。"
梦婷仰头看最高处那朵花——开在树冠顶端,离地面至少三米高。
"婷婷怎么下来的?"
"……风一吹,你就掉下来了。"
"掉下来不疼吗?"
"不疼。你是花做的,轻飘飘的。"
梦婷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接受。
她蹲下来捡花瓣,捡了满满一手,跑到褚秀兰面前。
"妈妈,花花给。"
褚秀兰接过花瓣,穿成串,挂在梦婷脖子上。
"花项链。"
梦婷戴着花项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到厨房门口,跑到卧室,跑到收音机旁边。
她停下来,看着收音机。
"妈妈,婷婷想听磁带。"
"好,妈妈给你放。"
褚秀兰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王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依——呀——依——呀——"
梦婷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哼。六岁的她,吐字已经很清楚了。《丑末寅初》的整段词她都能哼出来——虽然有些字咬不准,但板眼一字不差。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
她唱到"日转扶桑"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褚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六年了。这盒磁带放了六年。梦婷从三个月大听到六岁,从"依呀依呀"哼到完整唱出词。
那个唱大鼓的女人,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被一个孩子的耳朵记住了六年。
她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她的亲生女儿。
九月,梦婷六岁,该上小学了。
幼儿园毕业那天,周老师拉着她的手说:"婷婷,上小学了要好好读书哦。"
"嗯。周老师也去小学吗?"
"不去。周老师在幼儿园教小朋友。"
梦婷点点头。她不伤心——六岁的她还不懂得"分别"的含义。周老师教了她一年,但她记不住"一年"有多长。
她只记得周老师有一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