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梦婷在星空中寻找。她的目光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最后停在了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上。

那颗星星在天空的南边，比别的星星大一圈，亮一圈，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那颗。"她指着那颗星星。

"好。那颗就是婷婷的。"

"它为什么那么亮？"

"因为它离你近。"

"它认识婷婷吗？"

"认识。它一直在看着你。"

梦婷对着那颗星星笑了。

"你好呀，我的星星。"

星星闪了一下。

"它回我了！"梦婷兴奋地说。

"嗯，它回你了。"

褚秀兰躺在竹床上，看着梦婷对着星星说话的样子。五岁的孩子，相信星星会回应她，相信萤火虫会说话，相信橘子树有皱纹。

她的世界是完整的。没有缺失，没有遗憾，没有"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困惑。

至少现在没有。

褚秀兰希望这种完整能持续得久一点。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就像星星——你盖不住它，云散了它就出来了。

二〇〇〇年腊月二十三，梦婷五岁生日。

和去年一样，褚秀兰包饺子，褚建国买蛋糕。但今年不一样了——梦婷知道自己过生日了。

"妈妈，今天婷婷过生日？"

"嗯，今天婷婷五岁了。"

"五岁是不是比四岁大？"

"对，大了一岁。"

"那一岁有多大？"

"……一岁就是你比去年又长高了一点。"

梦婷跑到门框旁边，背靠墙站着。

"妈妈！量身高！"

褚秀兰拿来一根尺子，在门框上画了一道线。

"去年到这里——"她指着下面一道旧线，"今年到这里——"

新线比旧线高了大概五厘米。

"婷婷长高了！"

"嗯，长高了。"

"那橘子树也长高了吗？"

"也长高了。"

梦婷跑到院子里，仰头看橘子树。树干确实比去年粗了一点，树冠也高了一点。

"橘子树也长了一岁！"

"对，橘子树也长了一岁。"

中午，褚建国回来了，手里提着蛋糕。这次不是简单的鸡蛋糕了——是街口那家新开的蛋糕店做的，上面有奶油花、有水果、还插了五根蜡烛。

"婷婷！五根蜡烛！"

梦婷看着蛋糕上的五根蜡烛，眼睛亮了。

"爸爸！有五根！"

"对，五根。一根代表一岁。"

褚秀兰把饺子端上桌，褚建国点燃蜡烛。

"婷婷，许愿吧。"

梦婷闭上眼睛。

她很认真地想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

"噗——"

五根蜡烛全灭了。

"许了什么愿？"褚建国问。

梦婷想了想，说："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好好好，不告诉。"

她吃了一块蛋糕，又吃了十个饺子，然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

"妈妈，婷婷饱了。"

"饱了就歇会儿。"

"明天还吃饺子吗？"

"明天不吃了。"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吃。"

"那婷婷什么时候再吃饺子？"

"过年的时候。"

"过年是什么时候？"

"再过几天就是了。"

梦婷想了想，跑到院子里看橘子树。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但树干还是粗粗壮壮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橘子树，"她对着树干说，"婷婷五岁了。你也五岁了。"

橘子树不说话。

"你比婷婷高。婷婷比你小。但是婷婷会唱歌，你不会。"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两句：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

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飘荡，清清亮亮的，像一根银线，从院子里飞出去，穿过成都的天空，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婶在隔壁听见了，站在窗前听了半分钟。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真不是一般人家的种。"

但她没再多想。她关上窗户，回去继续剥她的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