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婶来借醋。
她站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秀兰!",然后走进来。刚走到屋子门口,她停住了。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依——呀——依——呀——丑——末——寅——初——"
是梦婷在唱。她在院子里玩了一圈回来,又跑到录音机旁边,把磁带放进去,自己按了播放键。这次她跟着唱了整段A面,声音比上午更大、更自信。
张婶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
褚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张婶站在那里不动,表情有点奇怪。
"张婶?你来了?"
张婶转过头看她,压低了声音:"秀兰,这孩子……"
"怎么了?"
"她唱的是《丑末寅初》。"
"……嗯。"
"她四岁?"
"嗯,四岁了。"
张婶走进屋里,走到录音机旁边。梦婷看见她,停下来,仰头看她。
"张奶奶!"
"哎,婷婷。"张婶蹲下来,平视着梦婷的眼睛,"婷婷,你刚才唱的什么?"
"唱歌。"
"唱的什么歌?"
梦婷想了想,又哼了两句:"依——呀——依——呀——"
张婶闭上眼睛听了一下。
"这是京韵大鼓《丑末寅初》的前两句。'丑末寅初日转扶桑'——你唱的是这个。"
梦婷歪着头:"张奶奶也知道?"
"奶奶年轻时候在天津听过无数遍。"
张婶站起来,转头看褚秀兰。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确认了什么。
"秀兰,这孩子骨子里真带着呢。"
"……什么意思?"
"我上次跟你说过了。三岁能哼出这个调子,可能是巧合。但四岁能唱出词、能对上板眼——这不是巧合。这是她骨子里带着的东西。"
褚秀兰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不是你和老褚亲生的吧?"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梦婷在旁边玩录音机的按钮,没注意大人在说什么。
褚秀兰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
张婶点点头,没追问。
"我猜到了。你当年突然多了一个孩子,也没见你怀孕。我当时没问,现在也不问。但秀兰——这孩子身上有东西。你别埋没了她。"
"我没有埋没她。她想唱就唱,想听就听。"
"不是这个意思。"张婶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的意思是——这孩子可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身上这个东西……京韵大鼓的板眼,三岁能哼、四岁能唱词——这不是随便哪个家庭能养出来的。"
褚秀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张婶说的是对的。她一直知道。
梦婷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的亲生母亲是天津曲艺团的京韵大鼓演员,她的亲生父亲……
收音机里那个声音。
那个嘴皮子利索的、有劲的、像橘子树树干一样的声音。
"张婶,"褚秀兰轻声说,"这件事……"
"我不说。"张婶摆摆手,"我一个老太太,多嘴多舌的干什么。但我得提醒你——这孩子长大了,会问的。她会问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喜欢唱这个、为什么眼睛长得像照片上那个人。"
褚秀兰看了一眼梦婷。小丫头正趴在地上玩积木,嘴里还在哼那个调子,含含糊糊的,像在给自己伴奏。
"她问了,我再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她长大。"
"长大是多大?"
褚秀兰没回答。
她不知道"长大"是多大。十岁?十五岁?还是等她自己找到答案?
她只知道一件事——现在不能说。
现在梦婷四岁,她只知道自己是褚梦婷,是成都锦江区的一个小女孩,有一个爱她的爸爸和一个会唱大鼓的妈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