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婷戴着花项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到厨房门口,跑到卧室,跑到储物间,最后跑到那台老式录音机旁边。
录音机放在柜子底下,落了一层灰。梦婷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木壳。
"妈妈,这个放声音。"
"嗯,放声音。"
"婷婷想听。"
褚秀兰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听什么?"
"听……那个阿姨唱歌。"
褚秀兰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把衣服放下,走到柜子旁边,从最上层把那盒磁带拿下来。
深灰色的磁带盒,上面没有标签,什么字都没有。她拿着磁带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像它承载的东西一样轻。
"婷婷,这个……"
她想说"这个不好听",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梦婷已经四岁了。她记得那个调子,记得那个声音。你不让她听,她会一直想。
褚秀兰蹲下来,把磁带放进梦婷手里。
"来,妈妈教你放。"
她把录音机打开,按下弹出键,磁带仓弹出来。她把磁带放进去,推回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沙沙的底噪先出来了,然后——
王惠的声音。
"依——呀——依——呀——"
京韵大鼓的调子从喇叭里流出来,不大不小,刚好填满整个屋子。
梦婷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只是"哼",跟着调子无意识地"依呀依呀"。但今天——
她张嘴了。
不是哼,是唱。
"依——呀——依——呀——丑——末——寅——初——"
她唱出了词。
不是完整的词,是断断续续的、吐字不清的、但确实是词。她把"丑末寅初"四个字唱出来了。
褚秀兰站在录音机旁边,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知道梦婷听过这盒磁带。她知道梦婷会哼那个调子。但她不知道——梦婷记住了词。
"丑末寅初"是《丑末寅初》的第一句。京韵大鼓的经典曲目,王惠当年在天津曲艺团唱过无数遍的段子。
梦婷听过这盒磁带多少次?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在某个午睡的下午,褚秀兰放了一次,她迷迷糊糊地听着。也许是在某个生病的夜里,褚秀兰放了一次,她半梦半醒地听着。
但不管多少次,她记住了。
四岁的孩子,没有学过任何曲艺,没有上过任何培训班,甚至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但她把《丑末寅初》的第一句唱出来了。
"丑——末——寅——初——日——转——扶——桑——"
梦婷继续唱。后面几个字她吐不清——"日转扶桑"唱成了"日转夫桑"——但板眼是对的。一板一眼,不快不慢,和录音机里的王惠一模一样。
褚秀兰蹲下来,眼泪掉在了地板上。
她不是难过。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看见一朵花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你不知道它怎么做到的,但它就是长出来了。
录音机里的王惠还在唱。梦婷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唱,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一根丝线,和王惠的声音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磁带A面放完了。翻到B面,沙沙的底噪。
梦婷不唱了。她安静地坐着,听那段沙沙声。
听了一分钟,她开口了:
"妈妈,这个阿姨嗓子不疼了。"
褚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B面是王惠当年录到一半停了的那段——她录的时候嗓子没有不舒服,是孩子在哭,她停下来哄孩子,然后没再录。
但梦婷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A面那个阿姨唱了大鼓,B面那个阿姨没唱,只有沙沙声。
她以为那个阿姨嗓子疼了,唱不出来了。
"妈妈,这个阿姨嗓子不疼了。"她说的是——B面的沙沙声,在她听来,像是那个阿姨休息够了,又好了。
褚秀兰擦了擦眼泪,按下停止键。
"婷婷,你从哪里学会这些词的?"
梦婷歪着头想了想。
"磁带里唱的。"
"你听了几遍?"
"……好多遍。"
"什么时候听的?"
梦婷想了很久。她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可能是午睡的时候,可能是生病的时候,可能是某个下雨的下午。她只记得那个声音一直在,像橘子树一直在院子里一样。
"婷婷不记得了。但是婷婷知道这个调子。"
"……什么调子?"
"就是这个。"她又哼了两声,"依——呀——依——呀——"
褚秀兰看着她。四岁的梦婷,穿着黄色外套,戴着花项链,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她。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和照片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婷婷,你唱得很好听。"
梦婷笑了。
"那婷婷以后天天唱。"
"……好。天天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