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中秋节。
成都的秋天来了。空气里不再有夏天的黏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凉意。橘子树的叶子重新变得油亮亮的,被夏天的暴雨打蔫的那批叶子掉了,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褚秀兰早早就开始准备中秋的东西——月饼、柚子、花生、瓜子、苹果。她把东西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像供月一样。
梦婷蹲在石桌旁边看。
"妈妈,为什么摆这么多东西?"
"因为今天是中秋节,要拜月亮。"
"月亮也要吃东西吗?"
"……月亮不吃,但我们要给月亮看看,我们有好东西吃。"
梦婷想了想,从石桌上拿起一块月饼,举起来对着天空。
"月亮!你看!月饼!"
褚秀兰哭笑不得:"婷婷,月亮在天上,看不见你举的。"
"那我放地上,月亮看得见吗?"
"……看得见。"
梦婷把月饼放在地上,对着天空说:"月亮,给你吃。"
然后她站起来,后退两步,仰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像一个大银盘挂在橘子树的正上方。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铺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妈妈!月亮好大!"
"嗯,中秋节月亮最大最圆。"
"那月亮上面有什么?"
"传说上面有嫦娥和玉兔。"
"嫦娥是谁?"
"是一个仙女。"
"玉兔呢?"
"是一只兔子。"
梦婷想了想:"那嫦娥和玉兔在月亮上吃什么?"
"……吃月饼吧。"
"那婷婷也吃月饼。"
她跑回石桌旁边,拿起刚才那块月饼——是莲蓉馅的,褚秀兰咬了一小口的——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莲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沙沙的,绵密的。她嚼了两下,眯了一下左眼——不是因为酸,是因为甜得有点过了。
"妈妈,太甜了。"
"那吃蛋黄的。"
褚秀兰递给她另一块月饼——蛋黄莲蓉的,中间一颗咸蛋黄,掰开来看得到油汪汪的橙红色。
梦婷咬了一口,蛋黄的咸味和莲蓉的甜味混在一起,居然不违和。
"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梦婷吃了两块月饼、一瓣柚子、几颗花生,然后坐在竹椅上摸肚子。
"妈妈,婷婷饱了。"
"饱了就歇会儿。"
傍晚褚建国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他笑着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烤鸭,油光锃亮的,皮脆肉嫩,香气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老褚!你怎么买烤鸭了!"褚秀兰说。
"中秋节嘛,得吃好点。"
他把烤鸭放在石桌上,撕了一只鸭腿递给梦婷。
梦婷接过鸭腿,咬了一口——皮脆脆的,肉嫩嫩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她眯起了眼睛(这次两只眼睛都眯了)。
"爸爸!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中秋饭。月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银白色的光洒在石桌上、洒在烤鸭上、洒在梦婷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的,像一棵树,又像一个人影。
"妈妈,月亮上面真的有嫦娥吗?"
"传说有。"
"那她冷不冷?"
"……不冷。月亮上有月光,很暖的。"
梦婷想了想,把手中吃剩的鸭腿骨头放在石桌边缘,对着月亮举了举。
"嫦娥,给你吃。"
褚秀兰和褚建国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婷婷,嫦娥不吃鸭骨头。"褚建国说。
"那她吃什么?"
"吃……桂花糕。"
"那婷婷明天吃桂花糕。"
"好,明天吃桂花糕。"
梦婷靠在褚建国身上,仰头看月亮。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
褚建国低头看她,忽然说了一句:
"婷婷,你这个眼睛……眼尾往上挑的劲儿,真好看。"
梦婷转头看他:"像谁?"
褚建国愣了一下。
"……像你妈妈。"
他转头看褚秀兰。褚秀兰正在收拾石桌上的东西,低着头,没看他们。
她知道褚建国说的是实话——但那个"像谁",答案不是她,也不是褚建国。
是照片上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是收音机里那个嘴皮子利索的、有劲的、像橘子树树干一样的声音。
是那盒磁带里唱京韵大鼓的女人。
是梦婷的亲生父母。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低头收拾盘子,让月光替她遮住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