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如果萤火虫怕冷,那它们睡觉的时候会不会也盖被子?
她没问出来。她怕问了褚秀兰又要说"萤火虫不用盖被子,它们有树皮"。
她已经知道树皮不是被子了。但她还是觉得,橘子树应该有一条被子。
八月初,成都的雨季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床巨大的灰被子,把整个城市捂得严严实实。然后闪电劈下来,白光一闪,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屋顶,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梦婷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
她站在窗户边上,鼻子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雨水吞没。院子里的橘子树在风里疯狂地摇摆,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拍手。
"妈妈!树要倒了!"
"不会倒的,橘子树根扎得深。"
"风好大!"
"嗯,风大。"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像有人在外面按了一下闪光灯。梦婷吓得"哇"一声捂住眼睛。
"妈妈!"
褚秀兰走过来,把她从窗边抱开。
"不怕不怕,闪电不进屋的。"
"它好亮!"
"嗯,它亮一下就没了。"
又一声雷——"轰隆隆隆隆"——像一辆大卡车从屋顶上碾过去。
梦婷把脸埋进褚秀兰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妈妈,雷公公生气了吗?"
"……没有,雷公公不生气。"
"那他为什么那么大声?"
褚秀兰想了想,说:"他在提醒我们——下雨了,别出门。"
梦婷从她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更大了,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像挂了一道水帘子。地面上的水已经积了十几厘米深,橘子树的根部泡在水里,树干在风里摇来摇去。
"妈妈,橘子树喝水喝饱了吗?"
"喝饱了。"
"那它为什么还在喝?"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喝饱了。"
梦婷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可以接受。
她从褚秀兰怀里下来,跑到厨房门口。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她站在门槛上看雨。
雨太大了,水雾弥漫,对面的房子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雨水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像一万个人同时在撒豆子,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爸爸呢?"她忽然想起来。
"爸爸在屋里,在睡觉呢。"褚秀兰说。
"爸爸不怕打雷吗?"
"爸爸睡觉打雷都听不见。"
梦婷跑进屋里,爬上床,趴在褚建国旁边。褚建国果然睡得很沉,雷声那么大他一动不动,嘴巴微张,偶尔打一个呼噜。
"爸爸。"梦婷推了推他。
"嗯……嗯……"褚建国翻了个身,继续睡。
梦婷在他旁边躺下来,侧着身子看他。褚建国的脸在闪电的光里一明一暗,胡子冒出来一层青茬,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忙药材生意。
梦婷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褚建国"嗯"了一声,没醒。
她收回手,闭上眼睛。雷声还在响,但她不怕了。爸爸在旁边睡觉,妈妈在厨房门口看雨,橘子树在院子里喝饱了水。
她在雷声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雨停了。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积水的地面反射着月光,亮得像一面镜子。
梦婷光着脚跑到窗边。
院子里的橘子树还站着——虽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没断,树干还是直的。地上散落了一地的橘子叶,有的被雨水冲到了墙角,有的还挂在树枝上,蔫头耷脑的。
"妈妈!橘子树没倒!"
褚秀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没倒。我说的吧,根扎得深。"
梦婷趴在窗台上,看着月光下的院子。积水慢慢渗进泥土里,地面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橘子树的叶子上有水珠,月光打在上面,像撒了一树的碎钻。
"妈妈,明天橘子树会长新叶子吗?"
"会的。下过雨之后,橘子树会长得更好。"
梦婷点点头。
她爬回床上,缩进被窝里。褚秀兰躺到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婷婷不怕打雷了?"
"不怕。雷公公是提醒我们别出门。"
褚秀兰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
"对,雷公公是提醒我们别出门。"
梦婷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想:明天早上起来,要去看看橘子树长新叶子了没有。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