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在炕上躺了三天。
曲艺团那边她请了三个月的假,说是生病了。大姐来敲过两次门,她没开。第三次大姐直接找了房东拿钥匙开了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头发散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你这是作什么?"大姐说。
王惠不说话。大姐烧了热水,给她擦了脸,倒了杯糖水。
"孩子呢?"
王惠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
"送人了。"
大姐愣了半天。
"……德纲知道吗?"
"他不知道。"
大姐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她没再问,只是把糖水碗放在床头,说:"你先养着,团里那边我跟领导说你病了。"
然后她走了。
王惠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块水渍印子看。水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还是像一张脸?她看了一整天,看不出名堂。
第四天她起来了。烧了水,洗了脸,把头发梳好。她把炕席底下那几百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二百八十块。郭德纲留下的。
她把钱收好,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墨绿色的旗袍——那是她上台唱大鼓穿的——抖了抖灰,套上。
然后她去了一趟天津曲艺团。
领导见了她,脸色不太好。"你这假请得够长的。"
"我想复职。"王惠说。
领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嗓子没坏,活儿没忘,您让我上台试试。"
领导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下周五场,你上一段《丑末寅初》。唱好了留,唱不好……你自己掂量。"
王惠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她走出曲艺团大门的时候,天津的冬天太阳很亮,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没有云。
她想:芸儿在成都,今天天气好不好?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芸儿"这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得活着。她得唱大鼓。她得等郭德纲回来接她。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不能告诉他孩子送人了。她得说——孩子没了。
怎么说?说生病没了?说意外没了?说……
她还没想好。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能让他知道孩子还活着。
不是因为不爱他。恰恰是因为太爱了。
郭德纲那个人,要是知道闺女在成都,他能把德云社卖了也要去找。而一九九五年的德云社,是他拿命拼出来的。他不能没有它。
王惠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可以三天不吃饭,但不能一天不说相声。他可以睡地下室、啃馒头、冬天不生炉子,但只要晚上能站在台上说一段,他就觉得活着有奔头。
德云社是他的命。
而芸儿……芸儿是她的命。
她把自己的命剪下来一段,给了郭德纲的命。
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一九九六年春天,郭德纲从北京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王惠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惠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条红围巾——天津劝业场买的,八块钱。
王惠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