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熟人，便没有再躲藏的必要。木白芷稍稍移动着身子，脚下的茅草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那蓝衣男子是个耳力极好的，声响发出的瞬间他便转过身来，盯着木白芷藏身的那处问道：“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言罢木白芷也不藏着掖着，顺着他那番话款款走至他们面前。
那男子面色一惊，眼前的人分明是白日里请自己喝酒的红颜！
“原来是红颜。”男子转惊为喜，笑着道。
“我说你这个痨病鬼，现在还有心情跟一个女娃娃搭话。”那位头发花白，头戴斗笠的半百老人一手捂着伤口，一手将斗笠摘了下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得继续逃啊。”
那人一开口，木白芷便觉得甚为熟悉。直至他摘下斗笠，木白芷瞪大了眼睛，惊道：“老丈？”
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分明，银辉下，他的脸与白日里相比多了几分沧桑，不变的是他独特的口音，以及三句不离脏话的习惯。
老丈坐直了身子，微眯着眼睛，好半会儿才看清了木白芷的容貌。
“原来是你这个女娃娃啊。”他有些艰难地挪动着身子，“听见三钱银子，转头就跑。不像那痨病鬼，上赶着做冤大头。”
木白芷听着这袭话，尴尬地陪笑了几声，也不知这话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庙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倏然男子神情一改，脚步向后趔趄了几步，他闷哼一声，右手捂住胸口一脸痛苦。他堪堪稳住步子后便就地打坐，静气凝神，运功调息起来。
“姑娘，你带着他俩赶紧走，不用管我。”他的声音后气不足，声音已有些飘虚。
原本站在一旁的少年听了此言，忙走至几人面前，单膝跪地。他虽身体薄弱，说这话的时候的语气倒极为坚定：“不行！你们救了我，我不能丢下你们。我爹爹如果知道我做出这么不侠义的事情，会打断我的腿的。”
少年说到自己爹爹的时候，语气渐渐弱了下来，眼神也有些飘忽，方才侠义凛然的风姿尽悉被他口中的一声“爹爹”抹了去。
老丈听了这话，喉中将吐未吐的鲜血差点翻涌而上，他咳嗽了好几声，扯得他伤口生疼。还未等自己彻底平复，他便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少年说道：“我说你是不是傻啊？你爹这会儿八成已经死透了，没人会打你了。你赶紧自己逃！”
“不，不会的……我爹不会死的！”少年连道了好几声“不会”，好像只要自己否认得够快，这种可能便永远不会发生，“我爹是秋月剑，镜湖大侠，他是不会死的！”
“哎哟。”老丈心里急惨了，“我能不知道你爹是哪个吗？秋月剑救过我的命啊！我就是要找个机会把这条命还给他。”
少年的头左右晃动着，脸上的神色极其复杂，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父亲早已横死，但是老丈言辞恳切也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你赶紧自己逃吧！”老丈苦口婆心道，还不忘给少年指了一条路，“你就近往太湖去找三白大侠，要遇着五湖盟的人，你就自报家门。”
“我不走！”少年的音量提高了不少，慌乱的情绪极为明显，却也不乏他想留下来并肩作战的决心。
木白芷抱着剑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从老丈方才所言她已基本弄清了现在的局面。白日里还安然静谧的镜湖山庄据她离开不过短短半日光景，便惨遭灭门，只逃出一个半大的少年。所谓世事无常，便是如此吧。
少年的声音刚刚落下，便自正门处刮来一阵邪风，散了一地的纸钱。除了正在运功的男子，老丈与少年皆警铃大作，目光极为防备地盯着门口。
阴风阵阵，吹得少年心慌极了。
“我会武功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随手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弯刀，即使害怕，但他还是道了句，“两位叔叔，你们赶快运功疗伤，我为你们护法！”
言罢他双手握紧了那刀，圆眸中带了些许惧意，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步子稍显凌乱地向外跑去。
他面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也未来得及擦拭。圆形的纸钱在空中翻飞，耳边是阵阵风的呼啸声，少年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位镜湖山庄的小少爷还真是不谙世事。”木白芷观察了一番门外的少年，执剑轻轻靠在一侧的墙壁上，“不过品质倒是不错。”
话音刚落，那少年便被风吹来的纸钱糊了一脸，整个人向后趔趄了好几步。失去了视觉的少年顿时便心生怯意，双手哆嗦着已握不住刀，刀与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在空中回荡了好一会儿。
听着这颇显嘈杂的声音，蓝衣男子深呼出一口气，眉头轻微皱起：“真是个傻小子。”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傻了点。”老丈瞧着外头的少年，心中多少有些放不下。
那少年慌乱拂去那纸钱，俯下身去重新拾起了刀。再起身的瞬间，眼前却忽然多了十来个带着花色面具，身着暗红衣袍的人，他们凌空站立，手中的刀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本靠着墙壁，准备看看热闹的木白芷在见到这群人后面色一惊，原本放松的肌肉在这一刻都紧绷了起来。
竟是鬼谷的人！
“痨病鬼，你还能起来吗？”老丈的声音有些嘶哑，看着那数十人，他的心开始悬了起来。
“我需要半柱香的时间。”蓝衣男子继续调整着内息，脸上十分平静。
“好吧。”老丈一只手覆上他的伤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准备起身。只是轻微的动弹，却扯得他生疼，他眉头一皱，强忍着闷哼一声。
木白芷目光凝重，思忖一番后上前几步轻轻按住了老丈：“老丈不必勉强，清风剑派的弟子断不会见死不救。”
言罢她走至门前，将那两人挡在身后。
门外纸钱纷飞，月华自天空洒落，银辉笼罩，此刻倒是像极了冬日里的鹅毛大雪，寒意阵阵。
“青崖山十大恶鬼之吊死鬼在此，乖乖地把琉璃甲交出来，让你死得痛快点！”那声音伴着阵阵阴风，尖锐极了。
“既是鬼，那便应该乖乖地去入轮回，而不是在人间为非作歹。”木白芷手执着剑不慌不忙地走至少年面前，她轻轻拍着少年的肩，柔声抚慰道，“进去吧，这里有我。”
少年身体哆嗦着，有些后怕的看了眼那群恶鬼，直道了句：“姐姐小心。”
待少年回了屋中后，木白芷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到鬼谷众人身上。她面色凝重，左手执剑横于胸前，右手则轻握住了剑柄。
纸钱依旧在空中飘扬着，双方却默契地僵持不动。直到一片纸钱自木白芷眼前飘落，电光石火间，一道寒光闪过，剑已出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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