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水,天下汇,武林至尊舍其谁?”
“彩云散,琉璃碎,青崖山鬼谁与悲?”
贩夫走卒攘来熙往,街边的孩子追逐嬉闹,没有人知道这下半阙从何处传来。孩子们只当它念起来顺口,齐齐朗诵着童谣。稚嫩的声音传来,偶尔还有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配合着这童谣的内容,竟颇有几分诡异。
木白芷一路走来,也不知听了多少遍。“五湖水,天下汇,武林至尊舍其谁?”原本是五湖盟为了争夺武林盟主造的势,可近日这奇怪的下半阕凭空冒出,其中言词更是直指琉璃甲,各路门派蠢蠢欲动。
是谁散播的这下半阕?他又意欲何为?木白芷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眼下她需要做的便是完成师父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剩下的事也轮不到她去操心。
只是木白芷不知道的是,自她接到师父的任务,一只脚踏出门的那一刻起,她往后的生活便不再是简单地习武练剑、惩奸除恶。江湖风波、爱恨情仇,一切离她甚远的事物都在慢慢逼近,就像深谷中寂静的幽潭,一旦被打破便再难恢复平静。
越州城沿河而建,杏花烟雨,薄雾浓云。大街上,路人神色各异,行色匆匆,倒可惜了此城的秀丽风景无人欣赏,温暖的阳光无人享受。
木白芷此番来到越州城,是受师父之命,给身在镜湖派的一位友人送一封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木白芷多少有点不情愿。要知道清风剑派与镜湖派相隔甚远,哪怕骑着快马不眠不休,往返也须得花费些时日。而她的师父竟然让她放下如此多的修习时间,就为了给自己的友人送一封信!
到底是师父之命不可违,即使木白芷是她那刺头师父最疼爱的一个弟子,也只能从命。
越州城并不算大,街道罗列井然有序,再往前走一小段路,便能到渡口。划过那片碧绿的湖,将信交给师父的友人后,她便算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姑娘怀中的酒可是好酒,可否告知在下这酒是在何处觅得的?”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下传来,木白芷脚步一顿,说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下看去,竟是一个流浪汉一般的人。
那人衣衫破烂,面色枯黄,乱七八糟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脸上的肉干巴地皱在一起,青色的胡茬也不甘示弱,乍一看竟比叫花子还要邋遢。
因着他的话,木白芷微微一愣。她将揣在怀中的一小壶酒拿了出来,面带惑色。这酒分明被软木塞得极为牢实,半点都不曾流出,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酒壶,并且还能知其好坏?
“这酒唤作竹叶青,就在不处的酒馆打的。此酒是他家特产,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买到的。”木白芷虽然不解,但她还是知无不言。
谁能想到如此小的一壶酒,竟花了她大几两银子!若不是师父爱喝,她才不会排那么久的队就为了多花一点钱买那么一小壶酒。
“不过,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上带着酒啊?”
“自然是闻的。”那人随意地躺在桥头边,抓起放置在一旁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也只有一口,他再想喝的时候,那酒壶里早已空空如也。他有些无奈地放下酒壶,目光悠远,他道:“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如此美酒自是不能放过。”
许是阳光有些刺眼,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眯着,好似要睡着了一般。木白芷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茫茫人海中,相遇便是缘。更何况他们二人还攀谈了两句,虽是些无聊的对话,但也算是有缘人。即是有缘人,如此离开多少有些不合适。木白芷从腰间取下荷包,她出门带的盘缠不多,方才又替师父打了一壶酒,剩下的银子寥寥无几。
在她忍痛割爱,正准备从荷包中掏出一两碎银子赠予眼前人时,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将几个铜板扔进了他胸前敞开的衣襟里。扔钱的人没有过多的停留,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便匆忙地离去了。
那流浪汉仍闭着眼,只是稍稍动了下手,将那几个铜板掏了出来后便随手扔在了一旁。
见他如此反应,木白芷倒起了几分兴趣。她好奇地问道:“你为何将那铜板扔了?莫不是嫌少?”
“铜板有什么用,倒不如请我喝几壶酒。”
“这酒有这么好喝吗?”木白芷再次望向手中的酒,酒壶不算精致,但与那流浪汉的酒壶相比倒是干净美观了不少。她心中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咬咬牙将那一小壶酒递给了流浪汉:“你既不要银两,那我便请你喝酒。我俩勉强算是相识一场,你可莫要嫌少。”
流浪汉一点也不客气地接了过去,熟练地打开软木,仰头喝了一口。那酒液金黄碧翠、芳香醇厚,停留在口腔的味道经久不散。他回味了一番,才道:“兰羞荐俎,竹酒澄芳,好酒啊好酒。今得红颜赠酒,也算死而无憾了!”
“想不到你一个流浪汉还有如此学问,这酒不算白给。”木白芷半挑着眉,对眼前的人刮目相看,“我还有要事在身,今日与你相谈也算愉快,希望日后有缘再见!”
“姑娘慢走。”他晃悠地举起那酒壶便算是道别了。
木白芷沿着河流一路走去,清风伴着河面的清凉扑面而来,细微水汽附着在皮肤上,除去了些许的燥热。河边的垂柳弯着腰,柳枝低垂,打破了湖面的宁静,惊扰了那湖底的鱼儿。
小道不算小,却也容得下几人并排走过。一男子心急火燎地从木白芷对面擦身而过,险些将她撞倒在地。
“抱歉,抱歉,我实在是有急事。”那男子身着浅麻布衣,衣服上还缝了好几个补丁。他面色匆忙,语气中也带着些许焦急。
“无事,下次小心一点,不要再撞到人了。”木白芷揉了揉方才被撞到的肩膀,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耐烦,但瞧着那人并非有意,也便作罢。
她转头离去,还未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惨叫。她下意识地回过身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却不想一回头便看见方才撞自己的那人被一紫衣少女反扣住手,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姑娘这是?”出于礼貌,木白芷询问道。
那紫衣少女蛮横地很,手上的力道也极为重。听到木白芷的询问,她也没直接回答,只是手上的劲道逐渐加重,“问你呢,你说!”
被她压住的男子一阵哀嚎,他的五官狰狞成一团,脸色都被快被胀成了红色,就连说话都费劲。
“姑……姑娘,救命啊!”
他的惨叫声让木白芷不由动容了起来。木白芷秀眉微微蹙起,上前了一小步,柔声劝说道:“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是有话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一灰衣男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手中的扇子轻轻晃着,他脸色稍微有些苍白,眼珠却很黑,像极了瑿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是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竟有些不像活人。可他的嘴角却带着些许弧度,话语里也带有调笑意味,他慢悠悠地道:“姑娘以为这是何物?”
木白芷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那灰衣男子轻而易举地便从被压制住的男子身上扯下一个熟悉的荷包。那个荷包呈月白色,以淡淡的粉线收边,正面绣着精致小巧的白芷花,细嗅起来还带着淡淡花香。
木白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原本坠着荷包的地方空无一物:“我的荷包!”
灰衣男子瞧见她的反应,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他颠了颠手中的荷包,而后上前几步将荷包递还给了木白芷。
“也算是物归原主了。”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吐字虽慢,却一点也不黏糊。他说话的时候稍微凑近了些,低低沉沉的嗓音犹在木白芷耳畔,扰得她有一瞬的心慌。
木白芷接过那荷包后便稍微向后错开了一步,与灰衣男子拉开了些距离。她定了定神,这才行了一礼,再次开口时已然没了方才的慌乱:“多谢公子,多谢姑娘。”
“主人,这人怎么处置啊?”木白芷话音刚落,那紫衣少女便脆生生地开了口,她的眸子中闪着奇异的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就等着她的主人开口。
灰衣男子的手腕轻轻转动,那扇子也随之摇晃着,良久他倏地合起了扇子,问道:“姑娘觉着呢?”
“诶诶!要不然杀了吧!或者挑了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再也偷不了东西!”紫衣少女瞬间来了兴致。
“不……不要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若非家境贫困断不会干着勾当啊!”偷荷包的男子听了紫衣少女的一番话,瞬间便吓得屁滚尿流,双腿一软,便直直地跪在地上,“求求姑娘……放过小的吧……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求您了……”
那男子跪在地上苦苦求饶,撕心裂肺的声音让过往的路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周遭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木白芷站在人群中间有些不适。
“算了,他也怪可怜的。反正荷包也拿回来了,就放他走吧。”
“姑娘说放那便放了。”灰衣男子稍稍侧过身子,与木白芷并肩站在一起,“阿湘。”
紫衣少女多少有些不情愿,在放手之际还不忘再次加重力道:“好吧,算你走运。”
偷荷包的男子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却还是猛地向着木白芷磕了几个头,起身的时候额头已经有些青了:“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