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屿低头翻着手里那本数学书,头也没抬。

是不感兴趣。
陆毅差点把桌子拍穿:“这叫不感兴趣?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又逗又撩,还当众说情话,干嘛呢干嘛呢?”

王贤不是说我跟同学关系不友好吗?
江承屿翻过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一脸正经。

我就跟同桌促进一下友好关系,怎么了?
陆毅撇嘴,嫌弃得不行:“承哥,说这话你脸不红吗?你都把人家小姑娘欺负成什么样了?”
江承屿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陆毅脸上,格外认真。

我欺负她了?
陆毅:“……”
这叫不欺负?那什么叫欺负?
——
走廊上,黎知摸着下巴围着时诺转了两圈,又弯腰看了看她的腿,仰起脸,表情夸张。

小诺啊,你这腿,就是传说中的腿玩年啊!
时诺后退一步,把这只小色鬼拽起来。
江城八中的校服是英伦学院风,男生白衬衫配深蓝西裤,女生及膝格子裙,时诺穿着那条款式简单的格子裙,硬是穿出了杂志封面的味道。
黎知嘿嘿一笑,随即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江承屿吗?
知道呀。


江承屿,八中校霸,搅屎棍。高一被记了三次大过、无数次小过,高二又把人打进医院。你确定你知道?
时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刚才自己跟他说了什么?说要打他?!

时诺?
黎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叫你几遍了,魂呢?
他是我同桌……”

黎知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放心,江承屿只打招惹他的人,而且从来不打女生。
不打女生。
那她这次会不会是个例外。
时诺心事重重地走回教室,刚到门口,就看见江承屿从里面出来,眉头拧着,语气不耐烦地冲身后的陆毅说。

他是不是想死?
时诺停下脚步,不偏不倚堵住了他的路。
江承屿垂眸,目光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他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擦肩的瞬间,时诺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你……要去打架?

江承屿低头看了一眼被揪住的衣角,眼底沉了沉,再抬眼看她时,小姑娘眼睛里多了几分茫然和紧张。
他单手插兜,后退两步,俯身朝她靠近。
时诺怔了一下,猛地收回手,攥在腿边,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门框。
江承屿勾唇,眼里多了几分戏谑。

担心我啊?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却问得时诺脸一红。
不是……

她真想扇自己几巴掌,怎么就那么爱多嘴?
江承屿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我不会有事的。
时诺整个人僵住,肩膀猛地缩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恐。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那只手,那些笑声,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
她很反感别人摸她的头。
江承屿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她刚才的反应,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害羞,是害怕。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他转身走了,时诺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闷热的教室里多了一丝凉意。
她回到座位上,望着桌面上的课本发呆,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然后拉起校服袖子。
手腕内侧,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圆的,外圈凸起一层增生的疤,像几枚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那是十五岁时,被人拉到墙角,把烟头摁灭在她手腕上留下的。
很疼,疼到她现在想起来,都忘了当时有没有哭。
——
一天的课过去了,还有两个小时的晚自习。
江承屿没有再回来。
时诺刚收拾完书包,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高二四班的班主任姓马,是个性格温和的男老师,从业二十年,他带的班级高考重本率在江城市排得上前三,对学生,他极有耐心,也极负责任。
时诺转校前就跟学校说好不上晚自习,马老师一直记着这事,他担心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又怕直接问会牵扯到学生隐私,才特意挑了下课时间找她谈心。
在马老师眼里,时诺是个漂亮、听话、成绩优异的好学生。按正常流程,她其实进不了市八中,她的档案还卡在原来的学校,是黎知的父亲出面,学校才打破惯例破格录取了她。
马老师现在最关心的,是她的近况。
市八中校规明确规定,从高二开始,在校学生必须读寄宿,可时诺到现在还是一个人租房住在外面。
“这个学期还是不住校吗?”马老师端着茶杯,语气像在闲聊,“高二两个学期,高三压力更大,你这样来回折腾,身体怎么受得住。”
时诺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放在办公桌上。
老师,给您添麻烦了。高二我不住校,高三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您放心,学习我会抓紧的,这是这个学期的学费。

马老师把钱推回去,语重心长:“学习上老师不逼你,你有分寸,我知道。这钱你先不用急着给我。”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倒是你,一定要记住,真遇上什么困难,记得找老师,知道吗?”
时诺垂下眼,安静地点了点头。
“好了,快收拾收拾,赶紧回去吧。”马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校服袖子好好地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吸了口气,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