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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云的儿子

恶魔在左

“这该死的薛定谔方程?”晴挠了挠头,“为什么那只猫会有生与死两个叠加态?那只猫死不死与我有个锤子的关系哟。”

“别挠头了好么?大哥,你的头皮屑都快落到我的试卷上了。”月白在旁边小声嘟囔。

“还头屑?头盖骨都快被我抓没了,你好歹帮帮我,给我说个思路也行呀。”晴没好气地说。

“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说要自己解决问题的,怎么现在反过来说我不帮你呢?”月白笑嘻嘻地反问道。

“我...”晴一时语塞,思绪在头盖骨和猫咪之间游走,一时间竟忘记反驳他。

“难道你忍心看到你兄弟的头盖骨爆炸嘛?”晴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饿了几天忽然看到笼子外面挂着一串香蕉的猩猩,上蹿下跳好不快活。

“这样生物课就有活生生的大脑模型了。”而月白就是那个把香蕉放在笼子外面,还把笼子锁上的坏人。

“你!”晴抓起手边的《量子物理学导论》就往建脸上扔。

“大哥别砸!大哥别砸!”

“凌逸晴!上课好好听课,别整天和顾月白打情骂俏的。”全班哄堂大笑,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朝他俩看过来。

晴放下书,讲台后面一个身材矮小粗壮的中年人正敲着黑板叫喊。两米多长的黑板上都是花花绿绿,密密麻麻的数字、字母和公式,让人头晕眼花,只想睡觉。黑板的左上角用红色的粉笔写着:高考还有34天,加油!

“方老师,这鬼方程算得我头盖骨都快裂开了!顾月白这小子还在幸灾乐祸。”晴几乎是带着哭腔说。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方老师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角度:“顾月白,猫是活的还是死的?”

建抬头瞥了眼,晴手上仍抓着的那本《量子物理学导论》,点点头又摇摇头。

方老师笑了,这次他是自己笑的,其他人都在看着晴和月白。

“那凌逸晴,你上来算一下t时刻量子处在X的概率密度吧?”

晴愣住,像是被零下二十几度的寒流碰上的积雨云,脸上的表情蓦地僵住,“寒风”和“暴雪”都写在他的眉毛上方。

“高考考场上不会真的要求你们预知未来,毕竟现在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做到,但要清楚明白地写完方程步骤,即使不能做得全对,也要拿到应该拿到的分数。你说对吧,凌逸晴?”

晴几乎是得救似的点点头,一种如获新生的快感充满他的胸腔。

“快上来试试吧,不会的话,顺道把黑板擦一下也是可以的哟。”方老师笑盈盈地说,顺手拿起不起眼的棕色黑板擦在晴眼前晃一晃,“毕竟这也不是高考,你们不会还有机会问。”

晴近乎快乐地接受擦黑板的命运,只见他冲上讲台,从方老师手里接过黑板擦,左一下右一下地在黑板上狗刨,细细的粉笔灰沿着黑板欢快起舞,跳着跳着眼前一黑,都被前排的同学吸进肺里去了。

“凌逸晴呀,擦黑板是一项技术活,你要好好擦,说不定明年复读的时候还能帮到教你的老师。” 方老师不失时机地调侃一句。

晴的动作有半秒的停顿,后方传来哄堂的笑声,晴背着大家闭上眼睛,再睁开。月白盯着同桌擦黑板的背影许久,没有笑,他握住晴手上那本厚厚的书,抚摸它斑驳的书脊,像是在安抚晴的后背。

看着晴终于擦掉最后一抹粉笔灰,方老师面向大家接着说不含时间的薛定谔方程的解法:“如哈密顿量与时间无关,则t时刻的解可表为...”

自爱因斯坦1905年提出狭义相对论之后的一百多年里,狭义相对论已经在各个领域中得到充分的验证和应用,时间与光速之间的关系在后人的不断努力下得到了长足的拓宽和发展,其中最别具一格的用法便是“亚光速量子思维模型”。

众所周知,由于光速在任何参考系下都是不变的,物体的移动速度接近光速时,它自身时间的流逝趋近于零。也就是说,如果人类能以光速行进,那他们便会获得理论上的永生和预见未来的能力。但事实上,以现代人类技术,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于是,人们另辟蹊径,寻找一种可以代替人类自身进行时间旅行的物质和能量。思维便是其中最容易控制的一种。

方老师环视一周,学生们都怔怔地看着他的后面,仿佛他的存在和刚刚讲过的话语都是散播在空气中的一阵粉笔灰。方老师才意识到,晴似乎没有走回他的位置上,他急忙转身,发现晴已经在黑板的铝合金槽里面抄起一支粉笔,一点点地写下薛定谔方程。

方老师愣了一秒钟,还是微笑着走下讲台,找了张最前排的课桌坐下。摆满书本,岌岌可危的课桌发出“吱呀吱呀”的不详声音,仿佛在抗议突然增加超出极限承受能力的重量份额。

“当体系在t0时刻的状态为...”刚开始写的时候,晴有时还得稍微愣一小会儿,偶尔写错还得整个公式全都擦掉,后来发愣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书写的速度也随之慢慢加快,粉笔摩擦黑板的吱呀吱呀声不绝于耳。不到10分钟,推导过程和微分方程组便写满整个黑板,他在角落里补充上一长串公式作为结论。

晴背对着大家站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表情。10秒钟后,晴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月白盯着他,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地说:“你没事吧?”

“没事。”晴面无表情,没戴美瞳的左眼微微颤抖。

楼下操场上,初中级学生上体育课时的欢声笑语清晰可闻,没写完的粉笔还攥在晴手里,被他狠狠地掰成了几段,每被掰断一次,像闷哼一样的粉笔断裂声在教室里回荡。

对于这个答案是否正确,晴没有多少底气,他看得出来,答案与方老师教过的解题步骤大相径庭。但是这是恶魔给的答案,当然对不对另说,与其在全班人面前让方老师调侃,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她把答案写上去。虽然她的步骤自己大部分看不懂,但是方老师说得对嘛,晴安慰自己,即使不能做得对,也要拿到步骤分。

方老师已经眯着眼睛盯着黑板3分钟没动,脸上既没有笑容也没有蔑视,更多地是难以捉摸。晴不停地在桌子上空着的地方划着“8”字,右手指尖开始发烫,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有点酸酸的,他有点明白电视上面,丈夫在产房外等待孩子出生的心情,他甚至有点想站起来去教室外面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即使他就坐在靠近走廊的窗边。他扭头看了看教室另外一边的窗口,牧姗雪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在晴的角度,是无法分辨她是在看黑板还是在看方老师,亦或者两者都没有看,她或许只是在安静地发呆。

她在想什么呢?晴想,用自己的思维去猜测别人的思维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像在用自己的脚试别人的鞋,问题就在于这只鞋的主人并不会告诉他是否合脚,而他也并不在意,他在享受“试穿”的过程。晴听说,有个词叫window shopping,是专门指去逛街试衣服却又一件不买的行为,而猜测思维,亦或者叫“读心”,和这种shopping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猜测的结果呢?晴喜欢用薛定谔的猫来描述。读心的过程可以看成是不知死活的猫,而打开箱子的方式,则是向别人求证自己猜测的准确程度。被猜的对象当然会惊愕,慌乱甚至下意识说谎,所以,晴并不关心那只猫的死活,更不会傻乎乎地问:“我猜得对不对呀?”

思维、或者叫意识、通俗一点可以称之为想法,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的最大不同之处,思维的本质是生物电流在大脑皮层上交汇融合形成的兴奋反应的统称,人们可以通过测量脑电波来探究大脑运行的方式。对于思维,人类至今仍不能发现它的成因,仍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不能用现有理论解释,比如睡眠和梦境、比如死亡,但这丝毫不影响人类对思维模型的研究和应用。而“亚光速量子思维模型”便是源自其中对大脑意识“子弹时间”的拓展应用。

自1999年《黑客帝国》上映以来,尼奥从容不迫摆动四肢躲避子弹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子弹时间”便是形容那一小段带着热量和火花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痕迹的短暂瞬间,虽然这只是现代摄影技术与电脑合成技术的有机产物,但并不影响人们对它的重视和研究。二十一世纪初,竞技类电子游戏(又叫MOBA,比如DOTA和英雄联盟)风靡全球时,人们发现,在激烈的对战中,许多电竞职业选手都曾出现短暂的“子弹时间”,选手们在激烈的对战中,会忽然感觉电脑中,所有英雄的动作和技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慢下来。具体表现为,他们拥有超出人类限制的极短的反应时间。研究人员发现,这些职业选手在进行电竞比赛时,他们的脑电波一直处于极高的频率,甚至有时会超出人类已知最高脑波频率的现有记录。研究人员通过对比超高的脑电波频率出现的时间点与选手出现“子弹时间”的时间点得出结论:脑电波的频率与思维速度成正比,也就是思维速度越快,脑电波的频率越高。理论上,当思维运转到一定速度时,时间可能会为人类“慢下来”。这便是“亚光速量子思维模型”的理论基础。

前排课桌上,方老师忽然咧开嘴,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右手,用左手在右手掌心上面拍了拍。晴的思绪被拍断,同样被拍碎的还有教室里凝结成冰落在地上的寂静。晴相信,大部分人和他一样,也没有看懂解题步骤,方老师回到讲台上开始讲解。

似乎是做对了,晴胸腔中的自豪感扩散到全身,在多巴胺的作用下,他半个身体的细胞都在欢呼。

“你现在知道头盖骨的作用嘛?”月白小声地问。

“嗯?”

“当然是保护你这颗优秀的大脑免遭外界的干扰咯。”

“切...”

如果头盖骨的作用真的是让大脑免受外界的干扰,或是不堪入耳的语言,或者光怪陆离的幻想,或是令人窒息的冲击,那它都没有办到。晴想,自己的头盖骨在早些时候就已经被“打开”过,像打开一只用金色缎带包装的空盒子,这些东西,如今真真切切地存在自己的脑子里,任他怎么不想回忆,都挥之不去。

2008年的五月中旬,周六下午放学是一周中最令人轻松愉快的时间段,如果是晴转多云,那即是薯条和番茄酱般的绝配,把打结脑筋的量子物理抛下,迎着傍晚微微泛红的霞光,呼吸正在冷却的干燥空气,晴胸中吹起一个粉红色的气球,飘飘然即将离开地面。他没有返回宿舍,告别准备拉着他晚上翻墙出去开黑的室友,混入放学时熙熙攘攘的人群,踏上回家的路途。

时间逼近6点三刻,晴穿过积满灰尘和蜘蛛网的楼道,拧开吱呀吱呀的生锈铁门,在客厅兼储物厅的狭窄过道里把书包小心翼翼地搁在沙发上,转头便开始筹备自己和妈妈的晚饭。晴妈妈还没回来,她还在自家店里忙活,妈妈经常和晴开玩笑说,她在“守山头”。晴没有任何抱怨,因为他知道,这个家,和自己上学的费用,都得靠妈妈整日守护着的“山头”。墙上挂着2岁的晴和妈妈的合影,那时的他还不懂事,妈妈就在店里教他学算术。

他还清楚地记得妈妈拿着一张5毛和一张1块对他说:“逸晴呀,哪张钱多一点呀?”

晴眨了眨眼睛:“加起来1块5毛,能买3颗棒棒糖~”

那时可把妈妈高兴坏了,她抱着晴乐呵了一整天,逢人就说:“我家的娃好聪明,才2岁就自己学会算术了!”

晴自认自己没有这份天赋,他只不过是经常看到隔壁的小哥过来买3个棒棒糖,然后给她妈妈1块5毛钱而已。晴现在想想,若是妈妈拿给他认的是10块和5块钱,那估计自己十有八九会出错。

墙上除了他和她妈妈的合照,就再也没有其他男人的照片,阳台上晾晒的衣服都是晴和她妈妈的,卫生间的洗手盆上面也只有两套牙具,家里再也没有第二个男人的气息。晴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他淘好米,蒸上米饭,打开冰箱,拿出尚且新鲜的肉和茄子。他把茄子切成块,热油下锅煮。

这茄子贼吸油,第一次看妈妈煮茄子的时候,他发现铁锅里的小半锅油到最后一滴都不剩,却一点也不妨碍它的口感,反而,被油浸满的茄子甜糯可口,焦香四溢,让人忍不住想吃第二碗饭。晴把切成碎块的猪肉下锅和茄子一起煮,再撒上一点辣椒和葱花,锅里有红有绿有紫有白,煞是好看。

晴看着冰箱思索片刻,把仅剩的一只外婆拿过来的土鸡蛋煎了荷包蛋。

悄悄咽下逐渐泛滥的唾沫,晴拿过碗柜里的蓝色塑料底的饭盒,把饭,蛋和茄子分装进里面,合上印有斑驳牡丹花的透明盖子。饭盒的边边角角都被磨的光滑,壳子上本来绽放着鲜红的牡丹花,也都被岁月的车轮碾作断断续续的倩影。

用餐巾纸包起干净的汤匙,端着饭盒往塑料袋里装,晴似乎是害怕饭盒扣的不严实,又抽回饭盒,轻轻往盖子上拍了拍,瞧他认真的神色,怕是在确认装有珠宝的保险箱是否严丝合缝。

“回头再洗锅吧,妈还没吃饭呢。”晴拧上煤气,带上饭盒,出门前再次环顾空荡荡的房子,墙上妈妈和他的合照依旧在对着他展露微笑。他没有再逗留,离开家里。

家里再没有别的人,从晴有记忆开始,房子里就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外婆偶尔会来给他们娘俩送点东西,其余的时间,再没有别的人上过门,仿佛这里是一座凶宅,往里面走的人都会惹上什么不吉利的妖魔鬼怪。晴当然知道这里没有妖魔鬼怪,要是有的话,他应该会有一些很好的玩伴,这应该让他的童年充实起来。

晴从未见过他爸爸,不管是现实意义的爸爸,还是概念上的父亲。从晴开始记事开始,妈妈就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于晴爸爸的字眼,晴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由圣母玛利亚和上帝怀上的耶稣。让晴萌生此番不切实际念头的是他的基督徒外婆,晴还只有3岁时,她会把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翻开颇有份量,镶着金边的圣经,一边教他认字,一边给他讲耶稣基督的故事。幼儿园里别的小孩子哭得稀里哗啦要老师们把屎把尿的时候,晴喜欢坐在课桌前写写画画,盯着教室里面挂着的英文字母看,看到不会的字还会去问老师。幼儿园的老师都在集中精力在对付哭天喊地要爹要娘的孩子,有那么一个不爱哭的晴早就感激得痛哭流涕了,怎么可能会对这些简单的问题上心?所以晴的问题大多被敷衍了事。

外婆每个周末都带着晴去教堂里做礼拜,和晴坐在明晃晃的长凳上面谛听牧师的箴言。牧师姓李,是一位三十出头有家室有女儿的中年人,稍大半码的牧师服恰好掩盖住微微凸起的肚腩。若不是他笑起来会荡起深深的鱼尾纹,任谁都很难发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经常变着法儿逗晴开心,比如突然从后面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比如给晴表演一只手指加一只手指等于两只手指的“魔术”。年幼的晴总是被这些精心编排的把戏哄得哈哈直笑,把外婆带他来教堂的目的忘的一干二净,也导致后来他在李牧师的事情上一再宽容。或者说,李牧师使他打心底产生一种虚假的希望,而这种希望,与姗雪给的不谋而合。

当然晴一开始听说圣经故事的时候也会产生他与耶稣基督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凭空幻想,作为人类无法企及的超能力固然是晴渴望拥有的,更重要的是,他确信自己与其他小孩子有些不同,至于是什么样的不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读到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他和耶稣相似的这个念头。疼痛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晴也不打算为世人赎罪去死。

“这和自私没有关系,”晴想,“隔壁家的三大姑八大爷听说这家的小孩愿意为世人赎罪而去死,心里的第一个念头肯定是,这孩子傻掉了吧?”

诚然,晴倒是不介意世俗的眼光,倘若是被‘这是个傻X’的目光围绕,心里肯定会有相当份量的不自然。这份不自然的重量是多少,会不会比眼下的这份不自然更加沉重,能不能完全地规避它,这自然不是一时间能解决的问题,晴也就索性把整个念头丢到哪个旮旯儿里面,不再过问。

他转念一想,要是自己为世人送了命,即使是流芳千古的功绩,即使有人为他写传立碑铸像,即使几十年后的小学生会在课本上看到他的事迹:‘凌逸晴为全人类献出自己年仅18岁的生命!’,即使他的自拍和列宁和白求恩并排挂在靠近走廊的教室墙面上,他妈也不会原谅他,而且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话虽然是这么说,真到那个需要为全人类牺牲的时候,可就由不得自己咯。晴带着这样的念头走过大白天也黑呼呼的楼道,走进临近的巷子里。近海的小镇上,三十多度的高温中,傍晚6点的阳光像是一只无所不在的舔狗,转瞬间就将晴的后背舔得湿楞楞的。小巷不到两百米长,由两旁的住户的黑呼呼的水泥墙和稍稍有些黯淡的不锈钢防盗门围成,中间夹杂着褪了大部分红色的春联。这是条没有,或者说没必要有门牌号的巷子,消息流通的速度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巷头的孩子半夜哭了,巷尾的鸡早上叫了,甚至中间的老大爷家炖了锅飘香四溢的东坡肉,全巷子的人都会知道。说好听点叫巷子,实际上是沿路建房子时好心留出来的间隙。这一家想多建半米的院子,就围出一个拐弯;那一家和对门抢地盘,就把后墙对准对门的后墙,中间墙与墙之间半米不到的缝隙就连稍胖的人挤入都有些许困难。不只是巧合还是商量好的,两家的瓦片针锋相对,抬头向上看还能看到糖葫芦形状的蓝天。路是由时隐时现的青石板和被踏得平平齐齐的黄泥地组成,青石板是哪家哪家大门的延伸,而黄泥,不知是哪家翻修时贡献的多余建筑材料还是从穿行于小巷的鞋底下一点点累积的尘土。小巷原是一个向南倾斜,角度不易察觉的小坡,在暴雨过后的清晨,早起上班的路人不但要小心翼翼地跨过直径超过半米的水坑,还要时刻提防不时调皮出来恶作剧的砖头角儿,以免在地上摔个嘴啃泥。

晴倒是不用多担心凸起的青石板,从他开始走路以来,就在和这条巷子打交道,头顶上的一砖一瓦,脚底下的每颗石头都被记录在他的脑海里,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的脚步也不曾慢过半分。晴抓稳手里的温热饭盒,跨过长满青苔的厚砖,旁边这家门口的春联“爆竹声声春讯早, 桃符处处岁时_”被路过的行人扯去一角。晴只想快点走过,而没有心思去细想下联被撕掉哪个字,不仅是因为妈妈还在店里等待,而且这条狭小幽闭的巷子里有着他所不乐意逗留的存在。换句话讲,这条他每天要经过至少两遍的巷子,从巷头的孩子到巷尾的鸡,再到炖东坡肉的锅,都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不欢迎他。

当刚刚学会走路的晴牵着妈妈的手晃晃悠悠,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小巷稀疏的黄土和凸起的青石板上面时,他就已经初步明白“厌恶”这个词的深切含义,以至于后来上小学的他没花多长时间就能理解。他跟在妈妈的后面,步履蹒跚,睁大眼睛望着见了她们和见了鬼似的街坊邻居:在自家水井边打水淘米的阿姨把淘剩的米汤泼在大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进里屋关上门;院子里教比晴大一点的外甥女打皮球的老婆婆一把抱住打得起劲,呵呵直笑的小女孩,径直塞进粉红色和黄色间隔的婴儿车里面,推进里屋。速度之快,连蓝绿色皮球都还未停稳;坐在院门口咕噜噜抽水烟抽得正香的白发苍苍的老大爷,猛地把磨得光亮的竹制烟筒往斑驳的石梯上一磕,像是在磕掉竹筒里不留神带进的恶心沙粒,空心的水烟筒敲击在石头上清脆的“啪”和木门被狠狠带上的“哐”着实把年幼的晴吓得够呛;巷尾稀稀落落的狗叫声此起彼伏,仿佛正用颇具威胁的声音对她们逐字逐句宣读逐客令。他抬头看了看领着他走的母亲,母亲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惯,眯着眼睛安静地走着,红色T-shirt 和青色七分牛仔裤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罩,将小巷丢出来的无情逐客令隔离在视野之外。

妈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晴尚未发育完全的脑瓜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和看起来轻飘飘的云浮在蓝天之上一样无法理解。不过现在正走着的晴大致能明白她的想法,这也是在他多次摔倒在雨后的黄泥路上得到的经验:只须盯着巷子尾走,多余的地方不需要看。这种方式并不能改变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想法和躲避瘟疫一样的举动,它改变的,是晴对待敌意和歧视的反应,从开始的惊恐,到最近的无视,晴都怀疑自己的脸皮是不是由钢板做成了。然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赌咒该死的天气,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而这种深入骨髓的歧视的原因呢?恐怕就在门后面——晴走出这条小巷子,贯穿整条巷子的黄泥路总算到底了,迎接他的是被柏油马路覆盖的上坡。经阳光暴晒半天的柏油路散发出刺鼻的味道。马路对面坐落着三层楼高,深蓝色窗玻璃的办公楼,纵使天气再热,晴也没有看到面向马路的这一面墙有任何窗户打开过。办公楼隶属一墙之隔的陶瓷厂,这是周边几个小镇上最大的一间国营企业,里面的员工走路都仰着头,趾高气扬,连地上有两毛钱都不屑于低头去捡。像是要隔绝路那边灰尘以及不太喧嚣的人声,整面玻璃墙成为分隔庸俗与高贵、平凡与荣誉的柏林墙,把晴的目光冷冷隔绝在外。办公楼右边是镇上最大也是唯一的露天篮球场,篮球场由水泥砌成,10米见方的水泥平地上用白色的漆划出一道道纹路,却被时间和阳光夺走了大部分存在的意义;木质的篮板晃晃悠悠地靠在锈迹斑斑的铁制架子上,仍然在思考何时放弃风吹日晒的木生,摔在地上归于尘土的问题;篮球场的周围用水泥筑起三级半米高的阶梯,靠近居民楼的一侧颇为正式地留有整个水泥制成的主席台:比旁边阶梯高出一米的座位,配套的桌子和座位底通电的插座,主席台后面还贴心地栽种了两颗龙眼树,繁茂的枝叶提供夏日里篮球场上唯一一处凉荫。自晴搬到这里以来,就只见过一次所谓陶瓷厂联谊篮球赛:几乎半个小镇的人都来围观这场“百年一遇”的联谊赛,晴当然挤不进人挤人挤人的缝隙,于是他趁着隔壁办公楼的保安不注意的档口,偷偷溜进楼里,蹑手蹑脚摸黑走上二楼,把脸贴在蓝色的玻璃窗后面全程看完这场比赛。晴大概半辈子都会记得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赛,坐在主席台的四位看起来皱巴巴的领导一个接一个地起立致辞,一字一顿的蹩脚普通话从办公室楼顶的扩音器弥漫开来,使整个球场的人都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奇妙状态。晴的记忆系统完美地剔除掉领导讲话的所有内容,却把他迷迷糊糊睡着时,遗留在光滑的窗玻璃上的半圆形和三角形的油印子形状当成整场球赛的唯一赞助商标,归档存入晴的童年记忆里,此后,每当晴开始打篮球或者看别人打篮球的时候,这个奇特的形状总是提前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是居住在他视网膜上的幽灵,无头乱撞的苍蝇一样不请自来却又挥之不去,直到姗雪的出现,这块商标的位置才被更替。

篮球场由虽然名义上同样隶属于陶瓷厂,但是不举办员工联谊球赛的时候,也会向公众开放。(当然这不遮不拦的,想不向公众开放也没办法。)在晴没有住校之前,他经常会瞥见几个晒得黝黑的小孩在篮球架下用磨得掉皮的篮球玩“砸乌龟”的游戏。他有几次幻想过加入他们,在百无聊赖的下午,和同龄人一起打一场篮球,然后大口大口地喝冰水,吃冰棍,于晴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享受。或许还不行,他还得坐在店里,妈妈的“生意”还没结束,他还得耐住性子继续等。

今天的“生意”应该还没结束,晴蹑手蹑脚地把耳朵靠在上锁的防盗门上听,门里门外仿佛隔着清晨篮球场上稀薄的空气,人声如诉如泣,里面夹杂着夜莺的啼叫,初夏的蝉蛹里窸窸窣窣的蜕壳,秋风踮起脚尖摘下正在凋零的枫叶,欢愉和谐中夹杂着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

晴发自心底不愿意承认自己同门后面这对正在进行交配活动却不会存在任何结果的人类有半毛钱的瓜葛,但是他手中温热的饭盒仿佛早就洞悉他的想法,攥紧的拳头毫无保留地出卖了他。

“那个时候我会在云层上面,这期间你看到的我,那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我。”某个阴天的中午,穿着白色底紫色花瓣围裙的妈妈,挥舞着沾上盐粒的铁铲,对个头才及炉灶的晴说。

晴轻手轻脚地掠过后门——纵使微弱的脚步声已经无法对他们相互之间产生的暂时精神依赖造成任何有威胁性的影响——跨上水泥的石阶,站在店门口前。

两个和晴一般高的立式冰箱耸立在店门的右边,在满满当当的货架前,兼作收银台和展示厅的玻璃长柜偷懒似的横躺在冰箱旁边,只留下能过一人的窄道,稍胖的人通过都有卡在其中的风险。“嘉嘉杂货铺”这五个红色大字陈列于头顶,店里静悄悄的,严丝合缝的木门将秘密留存在后面,晴环视周围,冰箱里面的饮料没少,钱柜没有暴力打开的痕迹,风扇还转着,街上没有一个人,店对面的篮球场上依旧有三两个晒得黝黑的小孩子光着膀子在往篮筐里扔一个旧得只能看到黑色的橡胶皮的篮球。木门关住了秘密,也把时间的流逝关在店里,太阳已经走了大半日程仍不死心,把它的余晖投射到对面的办公楼上,蓝色的玻璃不屈不挠,把光投射到店门口前的水泥路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平铺着一整排淡蓝色的四边形格子。晴小心翼翼地踏着蓝光格子走进店里,把温热的饭盒放在玻璃柜台上面,回身在柜台后那一张磨得光亮的木头椅子上坐下。

时间从他身前身后踮起脚尖悄悄溜走,四边形的蓝光格子缓缓偏移,黯淡,饭盒里的热量逐渐消散在周围闷热的空气中。晴坐着,盯着篮球场上的小孩怔怔看着,“这么热的天,这么毒的太阳,这么破的篮球,他们都那么努力地练习,将来一定是中国男篮的希望!”

他有点后悔没有带作业出来写,但是毕业季的作业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完的。难得有时间把塞满公式和符号的脑袋放松放空,为什么不呢?他拿出堆叠在一旁的旧报纸,眯着眼睛阅读上面的微微泛黄的墨迹打发时间,旧报纸上是一则他早已读过上百次的“新闻”。

‘2002年3月5日,高三级学生罗丹成功利用“亚光速量子思维模型”预言4分36秒后发生的事件。在几位导师以及辅助脑波加速装置的帮助下,隶属北京大学附属中学的青海中学高三级学生罗丹,在最近一次实验过程中,成功预言出4分36秒后由电子计算机随机报出的十二位数字......’

‘...教育局6日发布通告,正式将“亚光速量子思维模型”的初级模型及相对论,量子力学导论纳入九年义务教育范畴中,同时也会在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中,添加一道此类附加题...”

在晴上学之初,“亚光速量子思维模型”就是老师和学生们讨论的热门话题,它的原理晴当然铭记在心:在合适的条件下,当思维的速度趋紧于光速时,它会进入“混沌”。“混沌”是时间为人类打开的一道门缝,让他们可以在高于或者低于自己的维度上,拥有一点极其微小的,预见未来的可能性。

根据超弦理论(晴在心里把发明这个理论的人骂了好久),人类所处的空间由十一维时空组成,思维进入“混沌”后,会大大提高对于其他维度空间的敏锐程度。即,人们所看到的未来有很大概率会发生在别的维度上,并不能适用于现在人类所处的维度。所以,能预言未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凤毛麟角的人,在思维进入“混沌”后,才有极低的概率“看”见人类所处维度中的些许未来。即使过了6年,仍没人能打破罗丹所创下的4分36秒未来的记录。

晴放下报纸,望向店外出神,夕阳已沉小半,微微泛红的阳光被视野外的建筑物遮挡,店门口的光斑淡出晴的视野,篮球场边缘的居民楼上突然响起高亢的女性嗓音:“陈二狗!陈二狗!快给老娘滚回来!”几个小孩瞬间作鸟兽散,球场上的空气慢慢冷却。

“咔哒”一声,反锁的木门被推开,晴没有回头,他依旧出神地盯着空荡荡的球场,像在等在小孩们吃完饭能回来继续打球,但是父母们一般都会说:“天都黑了,打什么球,好好给我在家写作业。”于是中国男篮的希望就被这么扼杀在作业和练习题里。

空气中徒增一些汗臭味,和淡淡的腥臭味,肾上腺素释放过后的淡淡芳香借着汗味的掩护,迅速融入空气中。

晴没有听到身后的人问诸如是不是她孩子这类的问题,大概是个熟客。

皮鞋接触地面特有的摩擦声响起,晴的左肩被一只大手轻拍一下,他径直走出了店门,走入已然谢幕的晚霞中。晴看着他的背影,思绪不知道该往哪里飘。

“怎么不开灯?”母亲的声音连同她的脚步声一起在晴的身后响起。

“事实上天还没黑透,不用开也行。”晴没有回头,即使她已经从云端回到他身边。

“不开灯别人都以为我们关店了。”凌嘉嘉走进晴的视野里,她身穿金色底红色纹路的旗袍,黑且直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肩膀上。时间是自私的,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远不及在别的女人身上深刻。嘉嘉的身材保养得挺好,除了笑起来时眼角会出现三两条细细的皱纹,外婆遗传给嘉嘉一双勾魂的大眼睛,和她对视的男人们会失去思考的能力。

“呵。”晴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坐在这里的三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人往店里看过一眼,他和柜台里的食品,冰箱里的雪糕和饮料一起,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过问,他仿佛是这个店里凭空生长出来的,不知名的晶体,却和“嘉嘉便利店”一起,溶解在傍晚微热的空气中。

“给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纤细白皙的手拿起摆放在晴面前的饭盒,它已经在半个小时前降到了常温。

“茄子炒肉和荷包蛋,我拿回去热会儿再吃吧?”晴忽略了自己也没有吃晚饭这个事实,幸好他守的是便利店,旁边的货架上全是糖果和巧克力,在肠胃正在为不能进食而抗议时,他啃过一小块巧克力。

“不用。”嘉嘉剥开包裹汤匙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荷包蛋,晴出神地盯着篮球架子。

“吃饱了。”嘉嘉把剩下的半盒饭往前推,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了起来,白色的烟雾和焦油的气味弥漫开来。

“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吸烟对身体不好。”晴目不转睛地嘟囔着。

“会折寿吗?”

“当然会啦。”

“那太好了,”晴转过头来望着他妈妈,嘉嘉的脸在烟雾的笼罩下失去了光泽,“女人那,就应该在她最灿烂的时候死去,既不会留有遗憾,也不会有过后的落寞感。”

“外婆会伤心的。”

“哼,那个老古董,要走也是她先走好吧。”嘉嘉扬起嘴角,仿佛在说一个笑话。

“那我呢?”晴努力想在刺鼻的烟雾里看清嘉嘉的表情。

“仔呀,妈还没老呢,你瞎担心个啥劲?”

嘉嘉变戏法似的从旗袍的开衩里掏出一沓钱,全是红色的毛爷爷。她数出十张丢在玻璃柜台上,推到晴的面前。

“来,给你的饭钱。”

“我不要。”

“这个月生意好,妈挣了不少,学校的住宿费也要交了吧?剩下的自己买点文具或者是吃的,都要高考了,营养得跟上。”

“是外面的生意好还是里面的生意好?”晴不自觉在话里多加了一些挑衅的味道。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把烟灰缸递我一下。”嘉嘉指着柜台右边的白色陶瓷烟灰缸说。

晴照办了。

“刚刚过来的是李牧师吧?”晴收敛起话里的锋芒。

“这是商业机密,谁也不能说哟。”嘉嘉树起食指抵在粉红的嘴唇上,微微一笑。

晴点点头。

“乖~他老婆上周末出差,这是他这周第三次来这了。”

“第三次?怎么感觉比他去教堂还要频繁。”晴还记得上次李牧师带着他刚刚上高中的女儿到教堂一起做礼拜的情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在为女儿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庆贺。

“喜新厌旧是男人的天性,你要是再大点,指不定换几个女朋友呢!”

晴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李牧师人确实不错,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给的小费也多,甩其他男人好几条街呢!”嘉嘉把烧到尽头的烟摁熄在烟灰缸里。

“哟,妈你不会是想给我找个爸吧?”

“你小子,整天不想些好东西,你有爸爸。”嘉嘉站起来,视线飘到刚刚亮起来的路灯上面。

“你是云的儿子。”嘉嘉笑着看着晴。

晴没有追问,他知道这样做意义不大,云是谁,是名字还是代号,他现在在哪,和妈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他出生后的17年间没有再出现过。嘉嘉从来不回答这些问题,几乎有关爸爸的问题,她都仅此一句回答,你是云的儿子。

这往往触动晴内心深处那些急需忘却的记忆,因为这句话,他被幼儿园和小学的同学嘲笑了整整9年。

“你还是云的孩子呢?你看呢,你爸在天上飞呢!哈哈哈哈哈!”

“你往天上大喊声爸看有云应你不?”

“哟,你爸是步惊云吧?那你就是他和于楚楚的儿子咯,那你怎么姓凌呢?你应该姓步,叫步再晴好吧。”

因为体格瘦小的关系,晴没少被提早发育的人欺负,他们把晴推倒在地上,一边踩他一边叫嚣着:“你有种就叫你爸下来打我。”

年幼的晴抱着头在哭,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些即使努力一千倍一万倍也得不到的东西,云就是其中一个。他曾虔诚地向上帝祈祷,不断祈祷,整整三天除了吃饭睡觉甚至在梦里都在祈祷,祈祷云会突然回到在他的生命里,言语里带着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歉意,请求晴的原谅;原谅他没有和儿子玩过躲猫猫,原谅他没有抱过儿子,原谅他抛弃妈妈和晴。

我肯定不会轻易原谅他,年幼的晴想,一定要他给我买好多好多好吃的,一定要他每个周末带我去教堂,一定要他帮我做完所有的作业,我才会勉为其难地原谅他。晴甚至摘抄和修改了一份检讨书,要云在他面前念过三百遍以求得晴和嘉嘉的原谅。

千千万万遍的祈祷没有应验,失望不断在晴心里累积。

作业太难我可以自己做,只要你回来就好。

每周去一次教堂太麻烦了,要是你忙的话周末打个电话回来也行。

我已经藏了好多好吃的零食,你在哪,我给你寄过去。

儿时的希望被时间残忍地埋葬,晴整夜整夜地失眠,不断照镜子以猜测云的相貌,在他偶尔做过的梦里,总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走过自己面前,即使晴用尽全力去追逐,喊他的名字,也从未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于是他放弃了,精心编写的检讨书在搬家中掉落在肮脏的地板上,他捡起来,再没有看过一眼,径直撕碎丢在垃圾桶里。

教堂再也没去过,祷告再也没做过,轰轰烈烈的希望破裂后,遍地狼藉。晴没有收拾的勇气,直到姗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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