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在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沿着夕阳洒下的浅金色余晖环视整间高三九班教室。还和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一样,教室里空空荡荡,黑板上面只留下淡淡的粉笔灰,好像不久之前下了课,坐在前排的同学顺手把老师留下的板书刚刚擦掉。漆木钢架的课桌整整齐齐地站立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仿佛一列列等待检阅的仪仗队,静默地等待前进的命令。
晴朝教室另一侧的窗口望去,湛蓝湛蓝的天空画布上稀稀疏疏地涂着两三片云彩,仿佛是画家的功夫不到家,云彩的纹路没有被描绘得很清晰;两幢三十几层高的写字楼孤零零地伫立在夕阳的余晖里,深蓝色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耀眼的阳光;构图的底部是随风摇曳的叶绿色,几棵高大的龙眼树喧宾夺主地占据窗前的最好的位置,把自己的树梢齐刷刷地往教室里面伸,就像是改革开放以前,地主家里想读书却又没钱交学费的放牛郎,只能趁着黄牛吃草的间隙,靠着私塾的窗口多听几句。有人用铁灰色的铝合金窗棂当作画框,把这幅作品装裱起来,挂在教室的墙面上。而靠窗的黄色漆木桌面沐浴在从画中渗出的光芒里,一如封印时间的琥珀,看着一波接一波的学生来来去去,走走停停。
晴慢慢地抚摸着自己面前的桌面,他用食指在干净的桌面上画“8”字,高考结束之前,他想要放松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做。当他眼帘垂下,看向自己右手边的那张桌子,画画的手渐渐停下,仿佛那里有一些令他至今怀念的东西。时间在这一秒钟停滞,少年的眼眶有点湿润,映入眼帘的光芒也变得朦胧起来。
“顾月白...”晴呼唤起同桌的名字,也尝试呼唤起关于月白的记忆,但是没有必要,关于他的回忆,已经牢牢占据了他心房的一角。那些阳光明媚,和月白一起瞎胡闹的下午;那个闷热无风,和月白一起在操场上闲逛的晚上;那个暴雨倾盆,月白离开他的那个台风天,那些或是开心,或是伤感,或是悲痛欲绝的回忆萦绕在晴的心头。晴呆呆地坐着,任由思念围着他不停转动,刮起一阵旋风,把他自己关在里面。
“还在想他呀?”一个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晴急忙抹抹眼中似流未流的泪水,他望向教室的另一侧,她坐在窗口上,坐在这块画布的中间。鎏金的阳光在她齐肩的短发上流淌,风轻轻拂过她的头发,也同时扯了扯她的衣角。她从画布里走下来,越走越近。
牧姗雪绕开课桌的仪仗队,朝晴走过来。印有沧海中学标牌的白色校服包裹着玲珑的身体,她没有穿着与校服配套的蓝色的裙子,取而代之的是换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在晴的印象里,不管是多热的夏天,她都没有穿过短裤或者裙子出现在教室里。
她欠身挪开了晴面前的椅子,把晴的左脚和右脚并在一起,跨坐上去。姗雪和晴几乎是面对面,鼻尖对鼻尖坐着,借着身高的优势,晴看起来就比姗雪矮一点点,即使姗雪是坐在晴的大腿上。
“不要想他了好不好?”姗雪边抚摸着晴的耳朵,边微笑着说。
晴一言不发地看着姗雪的眼睛,她的瞳孔里装下一面夜空下的湖,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他甚至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他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没法不想。”晴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丝颤抖,是悲哀的余震。
面前的佳人往前挪了挪,秀气的鼻子差点碰到晴的鼻尖,她伸出双手,搂住晴的腰,仿佛抱住一只迷途的羔羊。
“我能让你暂时忘掉他吗?”
姗雪的眼帘低垂,不敢盯着晴看,她的脸颊上飞起两片红晕。
晴没有笑,他呆呆地看着姗雪的脸。
“你不是她。”
“我是不是她都没有关系。”姗雪莞尔一笑,右手轻轻地托住晴的下巴,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唇。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伸出舌头在晴的嘴唇上面舔了舔更为贴切,就像猎食者在进餐之前先尝一下猎物的味道。
晴没有反抗,不知不觉间,他的脖子就被一根又粗又滑的尾巴缠住,尾巴的主人当然是面前的佳人,只要她稍微使使劲,晴的肺部就要与空气说再见。当命运被全权掌握在姗雪手里的时候,晴任由双手垂下,一如投降时放下的武器,连弹夹都为她卸下。
“这回很乖嘛。”姗雪咯咯地笑着,“啊~把嘴张开啦。”
桃心形的尾巴末端已经伸到晴的嘴边,像是蠢蠢欲动的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爱的光芒,像是在哄不听话的晴吃药一样。
“这是就是代价哟。”
晴猛地睁开眼睛,他的手有点麻,也有点痒,上面压着姗雪的脖子和脸——姗雪面朝着晴,枕着晴的手臂睡得正香。随着姗雪慢悠悠的呼吸声,她的头发在晴的手臂上晃动,慢慢抚慰着他暴起的青筋。她的皮肤摸起来像是筛得比头发还细的白砂糖,而且尝起来也有一丝甜甜的味道,晴想。他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下来,原来只是一场吓人的梦。
但是这个梦有点过于真实了吧?晴想,不会象征着什么吧?
他慢慢伸出空着的手,尝试着去搂住熟睡的姗雪。
会不会把她弄醒呢?晴看着她,你会原谅我的吧,姗雪?
晴下定了决心,要尽量不出声响地抱住她,一如往日里她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抱住顾月白。他把身体往前探,却始终未能如愿,脖子确实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晴把空出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他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依旧被她的尾巴紧紧缠绕着,黑暗中有个软乎乎的身体忽然贴紧晴的后背,另外一个姗雪无声无息地凑到晴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
“这可不只是梦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