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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夫(九)

浮生斋

原阳,莫府。

距离两家成亲的日子还有半月有余,莫家与柳家的姻亲早已为一众百姓所知,人人都在为他们的亲事祝贺,进出府门的人在这个时候多了不少。

孟槿月闲来无事剪窗花玩,自打莫远撞见了服侍她的侍女偷懒怠慢,就换了个勤快老实的,虽没有不妥之处,总有人看着就是浑身不畅快,借着筹备婚事的理由打发帮忙去了。

说来也奇怪,她中途回过一次那个所谓的夫家,骆家主母竟然毫无察觉她的行踪,院子里的下人也做着自己的差事,仿佛自己就好端端的待在屋里。

后来再想去,半路总会发现有人跟踪遂作罢。

她凭直觉猜测那是莫府中人,莫远派来保护她的人打过照面,那就只有那位深居内宅极少露面的莫老爷。

冥冥之中有强烈的预感,这位莫老爷与爹爹有关联,那让人感受不到一分笑意的脸,现在回想起来背后就发凉。

思来想去的闷得慌,她扔掉不成形的纸花,跨出房门。

在府中转了转,莫远出门去了,她也不敢往内宅走,就在外院的水榭晃悠。

这会进来了一行人,远远望着,为首的中年男子有几分面熟,看派头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后头紧跟着黑衣的魁梧壮汉,皆佩长刀。

他们随着管家径直往内宅的方向去了。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即便用长袖遮掩,她也能猜到,那痕迹一直延伸至手腕处。

“孟小姐,茶点来了。”

侍女端着榉木盘小跑过来时,亭中空无一人。

“孟小姐?”

莫府内宅树高影深,不论白日昼夜皆是肃静无声,府上的姬妾无一例外住在外院,就连那正室一天也只有用膳才见得到宅子的男主人。

下人们也不敢多嘴谈论这些,孟槿月也就只知道了个大概。

管家领着那行人在一屋门前停住,细细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开门。

她咬咬牙,趁管家背过身的功夫,迅速躲到那间房屋的后头,窗户从里头关上了。

窗纸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孟槿月暗骂,戳了半天才弄出一个小洞。

屋子里一片昏黑,直到刚才那名男子走到案桌边,霎时灯火骤亮,照得眼睛刺痛。

“郭老爷,许久不见啊。”

莫家的老太爷正倚坐在椅子上,手上把玩着琉璃玉石,盯着面前的男子。

孟槿月

【果然是他……郭浩!】

孟槿月

“哼,老狐狸,十年没见了,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哪。”

“不比你呀,令郎前日刚封镇国大将军,就上奏弹劾几位老臣,威风得不行啊,”他的话语中带着笑意,所指却令人不寒而栗,“真有几分当年孟将军的影子。”

郭浩怒道:“你——!”

“怎么,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毁尸灭迹,可是你提议的。”

孟槿月

——?!

孟槿月

见郭浩面色不虞,他低笑两声,又道:“行了,今日叫你来,也不是为了闹不愉快。孟家幼女,此刻就在我府上。”

郭浩眼神精光闪烁,“你控制住她了?那我们的计划——”

“还不是时候,”莫老爷闭了闲眼,攥紧了琉璃珠,“必须等到十五夜,钥匙才会起作用。”

孟槿月

【钥匙…是什么?跟我有关?】

孟槿月

忽然,一声高喝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谁在那里——”

里面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下令道:“把他给我抓住,生死不论!”

孟槿月慌不择路,此处林木密集,行路无序,所有房屋皆落锁紧闭着,她只能蜷起身子藏匿在粗壮的树干后头。

眼看着那名小厮走近,她焦急不安,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孟槿月紧紧地捏着拳头,想着不如冲出去拼个鱼死网破,死也得死个明白。

一只冰凉的手把她的肩头按了回去。

孟槿月

骆瑄冥……

孟槿月
骆瑄冥
骆瑄冥

不要说话。

话音未落,便覆上了女孩的眼睛。

……

这是孟槿月第二回从瑄墨居醒过来了。

毫无疑问,是这间院子的主人把她带回来的。

她惊诧的是自己只穿着素白单衣,原本的衣裳却不见了踪影,饶是知晓院中丫鬟居多,但她还是仔细检查了一下身子,确认完好无损之后彻底放心了。

依骆瑄冥那个爱动手动脚的德性,不知道会趁机做些什么。

这回是他救了自己一命,她心存感激的同时暗搓搓地打着算盘,究竟何时才能两不相欠,恢复自由身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玉兰花瓣静默无声地飘落于地。

书桌上仍是平辅着那张留有孟女侠大字的宣纸,她伸手拨了拨悬置的几支毛笔。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动,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

骆瑄冥的时间,也在这里静止了。

推开房门,是清幽雅致的院落,一株古树,一汪潭水,一方亭子。

此时,一名小厮抬着一个木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一间屋子拖。

孟槿月三两下跑下台阶,走到他身边,不禁疑惑。

“府里没有男丁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干活呢?”

那人二十出头,年轻气盛,见她衣着朴素,态度敷衍得很:“其他人都在前院忙活,还不快来搭把手。”

兴许是平日里干惯了粗活,孟槿月哦了一声,便撸起衣袖同他一起搬。

刚从前院过来的女婢望了一圈,愣是没找着她这位孟少夫人,烦忧地转身跑远了。

箱子运进了院子里东边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很大,一排排书架上的物什堆放得很整齐,几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角落里结满了细密的蜘蛛网。

叉腰休息间,孟槿月四处观望起这间尘封的屋子,问道:“欸,这里放的都是你们少爷的东西吧?”

那人抹了把汗,不甚在意:“几个月都无人来清扫了,就算是也作废了罢。”

说完便挥挥手走出去了。

她一步步朝着深处走去,书架上摆放得很有规律,前头尽是些史书经法,越往后,所见便越稀奇。

曾听府中下人说,骆瑄冥少时结识了一位奇人,酷爱山水历险,所涉所闻无不令人神往,而他们二人交情甚好,便得了许多赠予之物。

最里头的书架上,却放着一个锦盒,未免叫人心生难耐。

本着名义上的少夫人由头,她直接将盒子取下来,轻轻松松便解开了上头的九宫格机关。

“咔哒”一声,盒子开了。

孟槿月

——!

孟槿月

……

“槿月。”

骆家主母沈夫人寻到孟槿月之时,神色一惊,复看着她的手中的竹木马,继而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重重叹了口气。

女孩咬着下嘴唇,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哽咽。

孟槿月

夫人,他…

孟槿月
孟槿月

他这些年……?

孟槿月

沈夫人握住她的手,摩挲她手掌心厚厚的茧。

骆家主母
骆家主母

他自小体弱多病,整日关在书房里,也不曾与同龄的孩童交往,我和老爷担心他会得心病,便回到老家希望他能有所改变。

骆家主母
骆家主母

他遇到你那天,头一次话那么多,我到今日犹记得那时的场景……

沈夫人眼眶湿润,似是忆起了那日尚且年幼的骆瑄冥,趴在自己膝前,小脸兴奋地涨红了,同她分享起新交的好友。

骆家夫妇为此高兴了许久,因着官场上的联系,与孟家的交往日益频繁了起来。

那时晨光尚暖,草长莺飞。

庭院里,红衣小姑娘舞动长枪,所过之处暗香浮动,白袍少年自书卷抬眸,眉眼温柔缱绻。

沈夫人对自家儿子翻墙的行为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门时也同孟家夫人打趣玩笑着,要给他们订娃娃亲。

分别那日的场景是模糊的,她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醒来,隔壁已经没有人家了。

孟槿月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沉浸在深深的思绪之中。

一个小孩子迎面跑了过来,撞到她身上又混进人群中。

孟槿月

嘿——你个小孩,偷到你孟姐头上来啦?

孟槿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孟槿月将那小孩逼至了巷子深处。

见无路可走了,小孩连忙求饶,孟槿月狠狠敲了敲他的脑壳。

孟槿月

你这混小子偷什么不好,偷我香囊做什么?

孟槿月

“女侠饶命呀,我是觉得它的味道很好闻,本来就只想拿你的钱袋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忍不住就偷…拿了。”

孟槿月

(蹲下)我记得你,你是徐大娘家的独子吧,出什么事了要出来偷东西?

孟槿月

“呜呜…我爹爹的病加重付不起买药的银子了……”

孟槿月

唉,给你。

孟槿月

小孩如获至宝地捧着女孩的钱袋子,感激涕零地跪下来要道谢,孟槿月忙扶住他。

孟槿月

回去给你爹买些好药材,还有,以后不许行这等偷窃之事,知道了吗?

孟槿月

“嗯,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小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里。

小小的,稚嫩的身影,像极了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为了活下去,她选择成为了爹娘眼中最不喜欢的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而且,她隐约觉得,自己离当年那个真相不远了。

刚走出巷子,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月姐!”

孟槿月回头,是束着高马尾的少年,树影斑驳落在他的衣袍上,神采奕奕。

与往昔不同的是,他衣饰华贵,身后跟着一群侍从。

再也不是那个窝在铜陵巷,笑得一脸傻气,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人了。

没来由的感慨,让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少年只是微微一怔,仍旧走上前,笑意不减。

莫远
莫远

月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孟槿月

没事,府里闷,出来随便逛逛。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那我陪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时辰尚早,来往行人并不多。

不知不觉中,莫远的步子刻意迈小了一点,肩与肩之间的缝隙逐渐缩小了。

孟槿月

我说……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怎么了?

孟槿月

我们就是正常的上街,有必要跟那么大群人吗?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月姐不喜欢的话,就让他们都走好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那群人得了主子的命令,立即四散开来。

却也只是伪装成路人,仍是不远不近的跟着。

他略带歉意地笑笑,那双漂亮的凤眼含着的,是她看不懂的深沉。

莫远
莫远

他们是在保护我,你知道的,家父做的并非官营。

早在入住司徒府的那日她便知道了,即便莫远把她护得很好,却还是亲眼目睹了司徒家阴暗嗜血的一面。

处处受人监视,这样子的他,一点都不自由。

孟槿月的心软了下来,朝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来。

孟槿月

想吃糖葫芦了。

孟槿月
孟槿月

我们去买吧!

孟槿月

说着,女孩拉起少年的手,像从前一样,于晨光下自在地跑。

那天,他们一直逛到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少年提着一袋的吃食,痴痴地凝望着女孩的侧颜,忽然萌生了一种念头,若是就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未尝不可。

正出神,女孩已然三两下跨上了石阶,站在拱门前,呼唤着他的名字。

“阿远。”

孟槿月

阿远?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追上去)月姐。

孟槿月

发什么呆呢你。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没什么啦。

孟槿月

阿远,我问你个事。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你说吧,怎么了?

孟槿月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和我们一起逍遥自在的生活,你愿意吗?

孟槿月

少年停下了脚步,孟槿月稍稍昂起头,暗暗想着他高了不少。

莫远
莫远

月姐你说什么呢,有我在,还用你们过苦日子吗?

莫远
莫远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安心待在这里不好么,有什么事我去做就行了。

她沉默了片刻,扬起一抹笑意。

孟槿月

……也是。

孟槿月

司徒府,入夜。

他们方踏进门,有人便急急地迎过来。

“少爷,大夫人唤您去用晚膳。”

莫远看向孟槿月,上前欲拉过她的手,那名下人拱手道:“少爷,夫人说过,无关紧要的人不得参与家宴。”

莫远
莫远

(皱眉)你方才不是说只是用膳,怎么摆起家宴来了?

“少爷,这是夫人的命令……”

孟槿月

好了,阿远,你去吧。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月姐……

孟槿月

我自己可以的,你去吧。

孟槿月

似是不放心,莫远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下人走向了内宅。

回到厢房里,侍奉她的丫鬟早早备好了晚膳,孟槿月挥挥手让她退下。

她突然觉得很累,索性趴在书桌上,轩窗半敞,有玉兰花的清香,恍然忆起那抹月下似谪仙般的身影,赤色的眼眸尽是柔和。

朦胧间,轻声呢喃。

“骆瑄冥……”

“衍哥哥……”

轻烟如缕,飘散在半空中。

月光散落,银辉浸染着女孩恬静的睡颜。

“夫人,我在。”

-未完待续-

懒懒的希弥亚:谢谢你们的喜欢(。・ω・。)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