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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夫(三)

浮生斋

孤月清幽,洋洋洒洒挥落一地银白。

一抺月色照入她眼眸,萦绕在鼻尖的清雅香味久久不散,外头当是栽了一树白玉兰,这花幼时她欢喜的很,爹拗不过她,摘了好些送到她屋里。

时隔今日,竟仍如从前那般,在月夜安心嗅着玉兰香。

孟槿月趴在草堆中,等了许久也未听得另一头的动静。

她也不恼,兀自爬进了窄洞。

半晌,她站起身拍落手臂上的尘土,掀起眸子,只看见一树白玉兰在盈盈月色下暗溢清香,及空无一人的巷陌。

低头拎起包袱,里外翻一遍,五十两银子一两不少。

孟槿月
孟槿月

走了么……

未多想,孟槿月迈步子走了,但她心里感激那名好心相助不留名的路人,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差,她小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垂头盯着鞋尖出神,她恍惚记起邻家哥哥与她相伴的年岁,初见他那天,他也是如此,帮她把风车木件拿出小洞,在外面等着她。

脑袋轻轻抵到了一个坚实的东西,边疑惑边抬头,竟对上了一双幽隧的眸子。

月色下,男子俊朗如画,一头长发随意散落于肩后,锦纹黑衣,神色淡然,眸子闪动着赤红的光泽,孟槿月脑海中划过神仙二字。

自觉后退几步,孟槿月低声开口。

若男子不细看,不会发觉女孩面上染了点点红晕。

孟槿月
孟槿月

这位公子,抱歉。

骆瑄冥

无碍。

骆瑄冥

男子眉目轻弯,微扯嘴角,声音沉稳如冰。

孟槿月呆呆立在原地,耳畔回荡他的嗓音。

骆瑄冥
骆瑄冥

——?

见他面露不解,孟槿月摆摆手。

孟槿月
孟槿月

啊哈哈,小女子方才是在想,公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公子莫怪。

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几眼,抑制不住的心跳声呯呯作响,孟槿月已近痴狂地想:若是此人是她夫君该多好。

然而,下一刻她便轻拍了脑瓜一掌。

孟槿月
孟槿月

「孟槿月啊孟槿月,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人家锦衣玉食,压根就看不上你啊。再说,就算是喜欢,我也不愿让他与我住茅屋。」

不等她自个回神,一只手覆于她后脑勺,掌心微收,动作轻柔,烦扰心神的疲惫感顿时烟消云散。

孟槿月
孟槿月

多谢公子。

骆瑄冥

不谢。

骆瑄冥

内心有个无比清醒的声响,撞击着警钟,她清楚,他们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何必浪费逃脱的时机呢。

孟槿月
孟槿月

公子,小女子不便多留此地,若无他事,告辞了。

拱手道别,孟槿月深深望了锦衣男子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男子静静看着她从身旁擦肩而过,火红的发带与他的发丝纠缠了一刻后,逐渐远去。

刹那间,她的手被人拽住。

孟槿月脸上带着讶异,跌入了他的怀抱中。

清亮的银辉落在他煞白的面庞,他的眉眼温润,映倒进那勾人的红眸中的是女孩诧异的模样。

他眸光似水,桃花眼成月牙状。

撩人心弦的嗓音从耳畔直直传到心窝。

“夫人,何不多与为夫温存片刻?”

星辰拨散云雾,一片璀璨光晕,朗月与之相辉映,人间的夜连绵悠长。

秋日的原阳下过场雨,清凉明朗,晨曦初露,街市上嘈杂喧闹声不绝于耳。

深蓝布衣的少年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掀动碎花帘子,放置在木桌上。

莫远
莫远

月姐,起这么早……哎哟我的娘哎!

少年半蹲下来,一脸发现了新奇事物的神情。

孟槿月乜他一眼,脑子嗡嗡作响,烦躁得很。

昨夜她一晚没睡,光想着那搂住自己的男鬼去了。

在那条只有他们两个的巷道,她就这么花痴倒在他怀里,后来更夫发现了她,面色惊奇地问她在做甚,她回了句莫要搅了她好事。

更夫白她几眼,“你这女子颇奇怪,竟一个人在巷子里出神,劝你尽早回家看大夫!”

她后知后觉,本想安慰男子几句,余光却只瞥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险些吓得她魂飞魄散,再回头,那男鬼也不见了踪影。

目光再次集中,眼前赫然摆着张秀朗的脸。

孟槿月连忙挥开他,后怕的摸摸小心脏。

莫远坐到她床边,一脸关切。

莫远
莫远

月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孟槿月

何止!我碰到比做噩梦更恐怖的事!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没事,月姐。你要是遇到麻烦,有我…我们帮你撑腰!

喝了口凉水压惊,孟槿月望向莫远的眼中带着不屑的意味。

孟槿月
孟槿月

要真遇到了,你们比我还没用!

孟槿月
孟槿月

行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待会召集所有弟兄,拿上家伙,随我出门一躺。

男鬼一事暂且不提,这大白天的他还敢造次不成,孟槿月现下最担心的是身上的一对指环,怪事年年有,短短几天两回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倒要看看,这当铺老板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原阳,定安典当铺。

两队人马齐聚在大堂,一方是当铺余老板带领小厮们,另一方,为首的劲装女子杏眼微眯,柳眉轻挑,身后的男子壮实高大,个个手持大刀木棍。

余老板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女子身后的一干人。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孟姑娘,当日可是你亲自用指环换了我们一车粮?

孟槿月

不错,老娘…咳,本姑娘昨日将指环送入了老板你的手上,这点一堂人可作证。

孟槿月

语落,围在外头的众人有好几个跟着附合。

当铺老板
当铺老板

既然是如此,那为何姑娘言而无信,又将指环给偷了回去?

余老板冷哼一声,厌恶地盯着孟槿月看,这女魔头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劫的全是贪官贼寇,从不抢百姓一分钱,如今这局势未必对她无利。

孟槿月深吸一口气,动唇。

孟槿月
孟槿月

余老板,本姑娘还想问你呢,竟敢贼喊捉贼!

孟槿月
孟槿月

你那名跟了本姑娘几条街的小厮,亲眼见到本姑娘进入小巷里,之后本姑娘一直待到晌午才出门。

孟槿月
孟槿月

而老板你方才说,指环是在晌午前两个时辰丢的,也就是说,铜陵巷的人是见到了本姑娘的鬼魂不成?

余老板语噎,憋着一口气,老脸沉着地询问起一边的证人小厮。

小厮的确是在巷口站了很久,余老板脸色铁青。

周围的那些邻居皆可为孟槿月作证。

作案时间对不上,人证又多,余老板手头没证据,一场无硝烟的斗争就这么了结了。

事后,余老板想要回指环,谁料孟槿月以非礼为由严辞拒绝,带着一帮弟兄扬长而去,留下受人鄙夷的余老板在风中心碎。

原阳街道。

莫远
莫远

月姐,你真厉害!不费吹灰之力赢了一车粮和玉指环!

红衣女子哼起小曲儿,嚼着冰糖葫芦,颇为欢悦。

孟槿月
孟槿月

那是!以后,学着点!

莫远

是是是,月姐,我能看看另一枚指环吗?

莫远

她抬眸,见他大一双眼闪烁渴求的光芒。

一番折腾,想来这指环与她有缘罢,孟槿月便取了枚秀雅的戴上,另一枚闲放在身上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摸出来扔给了他。

莫远捏了端详一阵,看孟槿月戴上那么好看,于是伸伸指头往上钻。

不料,刚露出一截指甲,下端传来刺痛,指环凉得像寒冰,明明是温和的天气,却犹如置身冰窟,冻得他直打哆嗦。

听到他的一声低吟,孟槿月担忧地望过去。

孟槿月
孟槿月

怎么了?

莫远

嘶啊!指环里有刺。

莫远
孟槿月
孟槿月

刺?

孟槿月
孟槿月

不可能啊,我戴着挺舒适的。

取出指环,她举到暖阳下边眯着眼睛瞧了半天,花也没瞧出来,别提刺了。

可莫远手指上就是有道口子,渗出不少鲜红。

眼见他昏昏欲倒,孟槿月一只手贴了上去,他勉强站稳脚跟,耳边响来令人安心的话。

“别怕,我在呢。”

心海漾起点点涟漪,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挠得他胸腔里痒痒的。

莫远
莫远

月姐……

后者没有应声,而伤口处感觉到了湿润的热气。

然而转眼间,手上的热度就消散了。

孟槿月
孟槿月

一点小伤罢了,回去自己上点药。

莫远

哦……

莫远

两人在街上晃悠了一大圈,欲打道回府,孟槿月却停在了一家成衣铺门外。

里头是位贵妇人,身后跟着个侍女,为其挑捡布料。

侍女
侍女

夫人,这匹如何?

##陈夫人 奢丽了些,珠儿性子淡,应当选这种素养的才是。

贵妇人柔声道,摩挲起手边的布料来,面容透出说不尽的慈爱。

远远瞧去,暖黄光影下的妇人镀上了层金色,笑得十分柔和。

若是娘亲还在世,也是这般模样吧。

她轻叹一口气,步入屋内。

掌柜的正打着算盘,忽见一女子踏风而来,身姿轻快,连忙走过去招呼。

掌柜
掌柜

姑娘,可要买些布饰?

孟槿月扫视一遍摆放在屋内的布匹饰物,动唇。

孟槿月
孟槿月

劳烦掌柜的,我要购置些布料给我家胞妹。

掌柜

好嘞,您看,右边就是了,您若不满意,还有些成衣。

掌柜

掌柜的走后,蓝衣少年跟着她在各色布匹前瞧瞧望望。

莫远
莫远

月姐,你…要为孩子们添衣?

孟槿月

入冬若是孩子们没有厚皮祆穿,会冷病的。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嗯,那咱们多购置点,反正月姐你付账。

孟槿月

我可没带那么多银两,等会一人付一半。

孟槿月
莫远
莫远

啊?呜呜……

少年心疼地捂住自己的心肝钱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瘪。

磨蹭了半天,回到贫民窟所在的旧巷已是晌午过后。

铜陵巷。

今日是阿蒋他们去弄伙食,几个人吃饱喝足,躺着小憩。

莫远
莫远

月姐,伙食差了些,不过还给我们俩留了肉!

他刚要去拿鸡腿吃,手背给打了一下。

莫远
莫远

啊!臭小子!你干嘛呢!

阿蒋瞟他一眼,抱胳膊道:“不是给你的,老大都还没吃饭,哪轮得到你啊?”

莫远撇嘴,望见他们老大捧着一叠厚衣裳皮袄分给围在身边的一圈孩子。

有好些个朝她卖萌撒娇的。

圆圆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上几圈,他嘿嘿一笑。

莫远
莫远

月姐!月姐!阿远饿了想吃鸡腿!

孟槿月侧身,少年逆光跳起来,挥舞着手臂,两颗虎牙露了出来。

女孩子嘛,无非是喜欢漂亮光鲜的,要不就是可爱软萌的。

他的月姐,属于后者。

意料之中,孟槿月指指桌上的一盘鸡腿。

“……”阿蒋无语地看着狼吞虎咽啃食鸡腿的少年。

他似乎永远不知道卖萌可耻四字为何意。

从小到大,用这招数不清几多回了,偏偏老大还就好这口。

堂堂恶霸混混,怎能行如此有损威严脸面之事!

对于莫远,阿蒋是想揍扁他,把他从细皮嫩肉打成粗糙壮实,无奈这小子脚底抹油了似的,不善打架但逃跑一流。

逮着了还得碍于老大的面子忍气吞声,实在是憋屈。

莫远
莫远

瞪什么瞪,哼哼哼,你没鸡腿吃咯略略略~

每回他嘻皮笑脸来打趣阿蒋,阿蒋能动口绝不动手,日日与他插科打诨,招猫逗狗,十多年光阴转瞬即逝,身边的伙伴依然与从前一样。

算了,今日让他些。

阿蒋重重叹气,甩头走远了。

……

入夜时分。

披散长发,孟槿月就着灯火端看手里的指环。

孟槿月
孟槿月

唉……

瞧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现,这对指环留着不是还回去又不舍得。

月光悄然爬上木桌,带来了一丝清香。

她一抬眸,便对上一抹赤红。

孟槿月
孟槿月

——?!

她下意识往后倒,腰间一阵的凉意。

男人轻声对她耳语。

“夫人,当心闪了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