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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云社:我有一个万人迷系统

柳宗元《谤誉》原文及翻译

柳宗元

原文:

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至。此其凡也。

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已而在于上位,则道必咈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宠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

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群而邮之,且置于远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已,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

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贵显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戴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

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无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苟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举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苟不知我而谓我盗跖,吾又安取惧焉?苟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译文:

但凡被人家毁谤或赞誉的人,也各有各的被毁谤或被称赞的原因。君子如果身居下位便会遭到很多的毁谤,如果身居上位就会受到不少赞誉;小人身居下位便会赢来很多赞誉,身居上位就会落得很多毁谤。什么原因呢?君子适宜于身居上位不适宜于居处下位,小人适宜于居处下位不适宜于身处上位。处于应处的地位便会赢得赞誉,处于不宜处的地位就会遭到毁谤。这是指的一般性情况。

但是,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而处于上位,那么,他所行之道必定会违背国君的旨意并且一定会施恩惠给人民。由于这样,毁谤便会产生于上而不会产生在下面。所以,对上来说,该杀头该受侮辱,但人民还是会赞誉他。小人遭遇乱世而后能够混进上层社会,那么,他所行之道一定会符合国君的心意并且遗祸给人民。由于这样,赞誉便会产生在上面而不会产生在下面。所以,他可以受到宠爱变得富裕,但人民还是会毁谤他。君子得到的赞誉,不是一般人认为的赞誉,而是他的善行自然表现啊;小人受到的毁谤,也不是一般人所说的毁谤,而是他的恶行的自然表现啊。

这样说来,那些身处下位而遭到很多毁谤的人,难道全部都是愚蠢或者狡猾的人吗?身处上位而受到很多赞誉的人,难道全部都是仁慈或者聪明的人吗?那些毁谤或者赞誉他人的人,难道全部都是明智或者是长于褒贬的人吗?但是社会上的人听了就会十分糊涂。从一个庸人口中传出,便引起一群人的传播,并且由近及远四方散播。没有不信以为实的。(这样一来),岂止不知该如何对一个人加以褒贬,(并且)还被自己的好恶心理所蒙蔽,被利害关系所左右,我们又怎么能够得到评价一个人好坏的实情呢?

孔丘先生曾说过:“不如乡里人认为是好人我们就喜欢他,乡里人认为是坏人我们就憎恶他。”好人我们很难遇到啊,可是那些毁谤君子的坏人又不少啊。那些毁谤孔子的人也不少啊,流传下来被记下来的就有一个叫叔孙武叔的人,还是当时的显贵啊。那些没有流传下来没有被人记着的,又不少啊。所以,身居下位的人一定会遭受困厄。到了遇着好时运得到君主的信任处于人上,功利被天下传闻,天下的人都欢天喜地地拥戴他。先前那些毁谤他的人,现在又跟从别人赞誉他了。所以,身居上位的人最易被人赞誉啊。

有人说:“这样说来,那么,在上位听到了毁谤或赞誉的话再回转来探寻毁谤或赞誉的缘由,可以吗?”我说:“这怎么可以呢?不也应该考察鉴别它的出处吗?那些从善良的人口中传出来的话,可以相信;那些从丑恶的人嘴中传出的话,就不应该相信。假如我不能分辨那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么,就干脆不听(那些毁谤或赞誉的话)。如果有人对他人进行毁谤或赞誉,我一定要考察鉴别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不敢因为他说得多而全就听信他。那些牵涉到我自己的谤誉言辞,不敢因为他说得多而荣耀或害怕。假如不了解我说我是强盗头子柳下跖,我又害怕什么呢?假如不了解我说我是孔丘圣人,我又荣耀什么呢?知道我的说我好还是不好,并不说明我果真明白自己好还是不好,(因此),一定要(做到)自我完善啊。”

柳宗元《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原文及翻译

柳宗元

原文:

严生足下:得生书,言为师之说,怪仆所作《师友箴》与《答韦中立书》,欲变仆不为师之志,而屈己为弟子。凡仆所为二文,其卒果不异。仆之所避者名也,所忧者其实也,实不可一日忘。仆聊歌以为箴,行且求中以益己,栗栗不敢暇,又不敢自谓有可师乎人者耳。若乃名者,方为薄世笑骂,仆脆怯,尤不足当也。内不足为,外不足当,众口虽恳恳见迫,其若吾子何?实之要,二文中皆是也,吾子其详读之,仆见解不出此。

吾子所云仲尼之说,岂易耶?仲尼可学不可为也。学之至,斯则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若宋襄公好霸而败国,卒中矢而死。仲尼岂易言耶?马融、郑玄者,二子独章句师耳。今世固不少章句师,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乐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吾子无以韩责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为师弟子名,而不敢当其礼者也。若言道、讲古、穷文辞,有来问我者,吾岂尝嗔目闭口耶?

吾子文甚畅远,恢恢乎其辟大路将疾驰也。攻其车,肥其马,长其策,调其六辔,中道之行大都,舍是又悉师欤?亟待谋于知道者而考诸古,师不乏矣。幸而亟来,终日与吾子言,不敢倦,不敢爱,不敢肆。苟去其名,全其实,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如此,无世俗累而有益乎己,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

(选自《柳宗元集》,有删节)

译文:

尊敬的严秀才:我收到了你的来信,说要拜我为师,还批评我写的《师友箴》和《答韦中立书》两篇文章,想改变我不为人师的心志,准备委屈自己做我的弟子。举凡我所写的那两篇文章,那最终主旨没有不同。我避开的是老师的名头,担忧的是老师的内在,老师的内在一天也不能忘记。我聊且作歌来规劝自己,做事遵循自己内心来充实自己,小心翼翼地不敢闲散,还不敢自以为有可以在他人面前为师的资质。如果是个名人,将要被刻薄的世人讥笑辱骂,我脆弱胆怯,更加不能承受。内在的实力不足以为师,外来的笑骂不能够承受,众人即使真诚地逼迫我为师,我对你怎么办呢?说内在的重要性,我的两篇文章中都是,希望你详细地阅读它们,我的认识和看法都在其中。

你所说的仲尼的说法,难道容易吗?仲尼是可以学习但是不能跟着做的。为学到了极高的境界,这就是又一个仲尼;没有到达极高的境界却要像仲尼那样去为师,就如同宋襄公酷爱称霸因而使得国家败亡,最终中箭死去。仲尼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呢?马融、郑玄,这两个人仅仅是不能通达大义而拘泥于辨析章句的老师。当今世间有不少这样的老师,我幸而不是那样的人。你想成为那样的人,那就高兴地寄希望于你了。如果是在言说道理、讲解古事、穷究文辞上来做老师的话,本来就是我们所做的。我的才能与胆量比不上韩退之,所以不愿意为人师。人的认识是有相同有不同的,你不要用韩愈要求我。如果说我拒绝了千百个人,实际上又不是这样的。我所拒绝的是老师弟子的名头,不敢接受那师生的礼仪。如果是在言说道理、讲解古事、穷究文辞上有人来请教我的,我难道曾经怒目闭口过吗?

你的文章非常流畅旷远,那气势有如开了一条大道将要快马加鞭。加固车子,喂肥骏马,加长鞭子,协调好六根缰绳,顺着脱离边邪,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前行直通大都,除了这个哪里还要拜师呢?急于与懂得道理的人商量且拷问诸多古事,老师是不缺少的。希望你常来,我可以整天与你谈说,不敢疲倦,不敢吝啬,不敢放肆。假如去除师生的名头,保全师生的实际,用有余的交换不足的,也可以交换着做对方的老师了。这样的话,没有世俗的师生之累又对自己有益处,从古到今没有喜好道理却回避这个的。柳宗元回复。

柳宗元《永州铁炉步志》原文及翻译

柳宗元

原文:

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步①。永州北郭有步,曰铁炉步。

余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锻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②而存。”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 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 问其位与德,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由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僇③,斯可以甚惧。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蚤锜、钱馎、刀鈇④者,则 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惊于是,末矣!”

余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注]①步:船埠头。②冒:假冒,冒充。③僇:侮辱。④釜锜、钱傅、刀鈇:金属器具。

译文:

江边上,凡是可以系缆船只并供人上下岸的地方叫做“步”(埠)。永州城北有一个船埠头叫铁炉埠。

我乘船来到永州,住了九年,往来这里多次,寻找把这里叫做“铁炉埠”的原因,一直没找到。向别人打听这件事,别人回答说:“曾经有一个铁匠在这里居住过,他离开后,铁炉已经毁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现在仅仅保存了这个空名。”

我说“咦!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事情已经过去了,名称却依然假冒着存在的情况吗?”铁炉埠的居民听了,不平地对我说:“先生怎么唯独对这个船埠头的事感到奇怪呢?现在世间还有很多依仗姓氏门第而在立足于天下的人呢。他们自己说‘我门第高,其他人比不上我。’查问他的职位与功德情况,人们都说:‘那是他祖先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那些人还是说‘我很了不起’,世人也说‘某某家族真了不起’。那种徒有虚名的情况与这个船埠头相比又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呢?假使有人听到这个船埠头的名号,而这个这里又缺少各种铁锅、铁铲、锄头、刀、斧头等铁器,他就是带了钱来要买,这里能满足他的要求吗?那么,要在那些自称门第高贵的人身上找到应有的职位与功德,那肯定是办不到的,正如在这里买不到铁器一样。本来嘛,即使保存了职位而没有公德,还是不能够光大他的门第,但是,现在那些人连职位与功德都没有了,世人还是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他的门第之下。先生您为什么对那种情况不感到奇怪而唯独对这个船埠头的事感到奇怪呢?冒名的事还有更大的呢,夏桀假冒他的祖宗夏禹,商纣假冒他的祖宗商汤,周幽王、周厉王假冒他的祖宗周文王、周武王,并且因此而轻视天下所有的人。他们由于不知道推求事情的根源,而只能凭祖宗的老名声虚张声势,胡作非为,以至于身败名裂,被世代的人们所耻笑辱骂。这种事最值得警惕啊。至于考求这个船埠头的实际,如果在这里买不到各种铁器,就还可以离开这里而到别处去买,又有什么妨害呢?您对这个船埠头的名实不符感到惊奇,这是舍本逐末啊!”

我认为古代有史官,观察民间风俗,搜集择取民间言论。如果照这样去做,就必然有所收获了。我赞赏这位铁炉埠居民的话,认为有可取的地方,就把它写成了这篇志。

柳宗元《王叔文母刘氏》原文及翻译

柳宗元

原文:

夫人姓刘,其先汉河间王。王有明德,世绍显懿。至于唐,有文昭者,为绵州刺史,号良二千石。其嗣慎言,为仙居令、光州长史,克荷于前人。光州,夫人之父也。夫人既笄五年,从于北海王府君伟某。府君举明经,授任城尉左金吾卫兵曹。修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古今,以推一王之典。会世多难,不克如志,卒以隐终。

夫人生二子:长曰舁伦,早夭;少曰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贞元中,待诏禁中,以道合于储后,凡十有八载,献可替否,有匡弼调护之勤。先帝弃万姓,嗣皇承大位。公居禁中;讦谟定命,有扶翼经纬之绩。由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加户部侍郎,赐紫金鱼袋。内赞谟画,不废其位,凡执事十四旬有六日。利安之道,将施于人,而夫人卒卞堂,盖贞元之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也。知道之士,为苍生惜焉。天子使中谒者临问其家,赙以布帛。

呜呼!夫人之在女氏也,贞顺以自处,孝谨以有奉;其在夫族也,祗敬以承上,严肃以莅下。事良人四十有九年,而勤劳不懈;生户部五十有三年,而教诫无阙。年七十有九,而户部之道闻于天下,为大僚,垂紫绶,以就奉养。公卿侯王,咸造于门。既寿而昌,世用羡慕。然而天子有诏,俾定封邑,有司稽于论次,终以不及,时有痛焉。是年八月某日,于兵曹府君之墓。

译文:

夫人姓刘,她的祖先是汉代的河间王。河间王具有美德,他的子孙继承了这种明显的美德。到了唐代,有个刘文昭,担任过绵州刺史,被称为好郡守。刘文昭的儿子刘慎言,担任过仙居县令、光州长史,能继承先辈的传统。光州长史刘慎言是夫人的父亲,夫人成年后又过了五年,嫁给北海郡王先生。王先生考中了明经科,被授予任城县尉左金吾兵曹的官职。他研究经学儒术,以推求圣人的理论;又研究了古今历史,以探讨一代王朝的治国之法。(可是,)恰逢社会上兵荒马乱,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最后隐居终老。 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彝伦,年少就夭折了;小儿子叫叔文,意志坚定,光明磊落,正直无私,通达事理,有文武之才。在唐德宗贞元年间,(王叔文)待诏禁中,因为与皇太子志同道合,(辅佐太子)共计十八年,在太子面前劝善规过,有辅助护卫的功劳。德宗死后,皇太子即位做皇帝。王叔文在皇宫里,帮助皇帝决定大计,发布命令,对皇帝有扶持辅位的功绩。他从原来苏州司功参军的职衔,升任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后担任户部侍郎,皇帝赐他紫袍、金鱼袋。与此同时,他仍在内廷帮助皇帝谋划改革措施,在自己的职位上从不懈怠,共掌管政事一百四十六天。正当利国安民的措施即将在百姓中广泛实行的时候,夫人在家中去世了,时间是贞元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懂得治国之道的人,都替百姓感到惋惜。皇帝派官员到王叔文家中慰问,并赐给(他)布匹绸缎。

唉!夫人在娘家时,为人端庄和顺,奉养父母孝敬谨慎;到婆家后,侍奉长辈恭敬有礼,教养晚辈严肃认真。侍奉丈夫四十九年,一直勤劳不懈怠;从生下王叔文到去世共五十三年,对他的教育告诫始终没有什么欠缺。夫人七十九岁的时候,王叔文的治国之道闻达于天下,他做了大官,悬挂紫绶,用厚禄奉养母亲。朝廷里的大官,都来登门拜访。夫人寿龄已经很高,家业又很兴旺,世人因此十分羡慕。皇帝虽然下令议定夫人的封邑,由于主管官吏耽误了时间,最终没来得及给她加封,当时许多人为这件事感到痛惜。这年的八月某日,夫人的遗体被合葬在兵曹王府君的坟墓里。

柳宗元《愚溪对》原文及翻译

柳宗元

原文:

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夫弱,六极也。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且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

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攫而怀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远王都三千余里,唯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饵可以及我?”

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①,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

于是溪神沉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矣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注释:①溽暑之铄:闷热的酷暑时,连金属都要熔化。

译文:

柳某住在自己命名为愚溪(在今湖南零陵)的地方。命名五天,溪神夜晚托梦见我说:“您为什么侮辱我,令我成为愚溪呢?有其实际情形的,名字当然应该与之相应,现在的我难道是那样的吗?我听说西海(今青海)有湖,涣散没有浮力,连小草都浮不起,东西丢进去就会下沉淹没,沉到底才停止,所以它的名字叫弱水。雍地的西部有条河,幽暗危险一片漆黑,不知道它从哪来的,所以它的名字叫黑水。弱,是六种(疾、恶、弱、忧、贫、凶)极端不好的事情。黑,是卑贱的名字。它们得到那样的名字却不拒绝,历经万世却不改变,是有其事实啊。现在我清澈而美丽,被您所喜欢,而且还可以浇灌菜园,浮力可以承载舟船,白天黑夜都可以渡船。您有幸选择了住在我这里,却用愚这样不实之名来侮辱我,完全不见你感激,反而肆意侮辱,难道终究不能改变(名字)吗?”

柳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那些情况,然而以我这么愚蠢的人却惟独喜欢你,你怎么能回避得了这个名字呢!况且你不知道贪泉吗?有人喝了泉水后往南走,看见交趾宝货那么多,眼中满含贪婪的目光,想用两手去抢来珍宝放到怀中,那难道是泉水的原因吗?(人们)经过它,产生贪念,就把它命名为贪泉。如今惟独你招引愚蠢的人来居住,(让其)长久留在这不离开,(你)虽然想去掉这名字,是不可能的。明君的时代,智者被任用,愚蠢的人出不了头。被任用的人应该接近(君主),出不了头的人应该远避。现在你托身之处,远离京城有三千里,唯有愚蠢鄙陋被罢黜不能出头的人,天天在你这游荡。把你视为愚溪还认为是侮辱,难道有什么辩驳的吗?”

(溪神)说:“这些确实是对的,敢问您的愚蠢为何非要连累到我呢?”

柳某说:“你想弄清我关于愚蠢的说法吗?姑且告诉你一个大概吧:我非常无知。冰雪交加的时候,众人穿皮衣我穿单衣;闷热的酷暑时,连金属都要熔化,众人都去有风的地方,而我却去有火的地方。升官不觉得满意,贬斥不觉得抑郁,冷漠昏聩,终究不能自醒,这还是个大概的情况,(我)要用这些来玷污你可以吗?”

于是溪神沉思并叹息道:“唉!(你的愚蠢)太多了,这样会连累我的啊。”于是他低头,感觉很惭愧,仰起头长叹,涕泪横流,举手而别。一夜而天明,醒来不知溪神去了什么地方,于是就记下与愚溪的对话。

柳宗元《复杜温夫书》原文及翻译

柳宗元

【原文】

二十五日,宗元白:两月来,三辱生书,书皆逾千言,意若相望仆以不对答引誉者②。然仆诚过也。而生与吾文又十卷,噫!亦多矣。文多而书频,吾不对答引誉,宜可自反⑧。而来征不肯相见,亟拜亟问,其得终无辞乎④?

凡生十卷之文,吾已略观之矣。吾性呆滞,多所未甚谕,安敢悬断是且非耶⑤?书抵吾必日周、孔,周、孔安可当也⑥?拟人必于其伦,生以直躬见抵,宜无所谀道,而不幸乃日周、孔,吾岂得无骇怪⑦?且疑生悖乱浮诞,无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对答⑧。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我,道连而谒于潮,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京师显人为文词、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⑨!

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斫,引笔行墨,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10?立言状物,未尝求过人,亦不能明辨生之才致11。但见生用助字,不当律令,唯以此奉答12。所谓乎、欤、耶、哉、夫者,疑辞也;矣、耳、焉、也者,决辞也13。今生则一之14。宜考前闻人所使用,与吾言类且异,慎思之则一益也15。庚桑子言藿蝎、鹄卵者,吾取焉16。道连而谒于潮,其卒可化乎177然世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为十数文,即务往京师,急日月,犯风雨,走谒门户,以冀苟得18。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荆来柳,自柳将道连而谒于潮,途远而深矣,则其志果有异乎19?又状貌嶷然类丈夫,视端形直,心无歧径,其质气诚可也,独要谨充之尔20。谨充之,则非吾独能,生无怨。亟之二邦以取法,时思吾言,非固拒生者21。孟子曰:“余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22。”宗元白。

【注释】

①杜温夫:人名,其人不详。文章题目一作《复杜温夫所用乎、欤、耶、哉、已、耳、焉、也八字书》。

②二十五日:此信写于元和十四年(819)春,月份不明。逾:超过。望:埋怨。引誉:即“延誉”,称扬其美,使名声远传。

③频:频繁。自反:自我反省,检查自己的想法做法是否妥当。

④征:征询,追问。其:表示反问的语气词,意如“难道”。

⑤呆滞:痴笨,不灵活。谕:明白。悬断:凭空推断。

⑥抵:到达。这里是写到的意思。周、孔:周公、孔子,儒家心目中的大圣人。

⑦拟人:比拟人。伦:类。“拟人必于其伦”,语出《礼记.曲礼下》。直躬:坦白,直率。

⑧悖(背)乱:逆乱,文中指违反礼义。浮诞:轻浮放荡。幅尺:较量,计算。“无所取幅尺”,言不用规矩衡量一下。

⑨刺史:指柳宗元。道连:取道连州(州治在今广东省连县)。谒:拜见。当时连州刺史为刘禹锡,潮州刺史为韩愈。之:到。邦:地区,地方。显人:有名声、有地位的人。文词:文章。数(shu暑):计算。扰扰:纷乱的样子。

10雕斫(zhuo茁):雕饰砍削,指过分修饰文辞,与“自然”相对。引笔行墨:指挥笔写文章。快意累累:言写作时痛快的感受累累不断,这是写作中思路顺畅、文辞若涌的境界。累累,多的样子。

11立言:提出一种观点。状物:描摹事物的情状。过人:超过别人。才致:才能和情趣。

12助字:虚字。当:适合。律令:法令,规则,这里指语法。

13疑辞:表示疑问的语气词。“乎、欤、耶、哉、夫”诸字用在句末,一般表示疑问语气。有的字(如“哉”、“夫”)有时也作叹词用。决辞:表示肯定的语气词。

14一:一样。“一之”,指把疑辞、决辞当作一回事。

15闻人:有名声的人。类:类似,相同。一益:有一些收获。

16庚桑子:亦作“亢桑子”。

17藿(hu6获):豆叶。

18蠋(zhu逐):大青虫。

19鹄卵:天鹅下的蛋。

20状貌:形貌,形状相貌。嶷(yi疑)然:高的样子,形容人体态魁梧。视端:指看东西时眼神很正。形直:形体端直。歧径:岔路。“心无歧径”,谓人心地单纯,并无杂念。

21亟(ji即):赶快。固:坚持。

22不屑:不愿去做,表示轻视。全句为:“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意思是说,教育人有多种方法,我不屑于去教诲他,这也是对他的一种教诲。

【翻译】

二十五日,宗元启:两个月来,承蒙你多次来信,每封信都超过一千字,信的意思好像是埋怨我没有回答你、没有写信赞美你的好处,让你名声远扬。这样讲确实是我的过错。而你又给我寄来十卷文章,唉呀!也够多了。文章寄得很多而书信写得频繁,我没有回答你,没有赞美你、让你名声远扬,你也应该自己反省一下。可你却来问我不肯和你相见的原凶,你多次来拜访、多次来询问,难道最后我连一句回答的话都没有吗?

你的十卷文章,我已简略看了一下。我这个人天性呆笨,对你的文章许多地方都不太懂,怎么敢凭空推断它们是好还是不好呢?信巾写到我,总是把我称为周公、孔子,周公、孔子,我怎么能称得上呢?比拟人一定要用和他同类的人来作比,你可以直率地把想法告诉我,不应该说一些奉承的话。可是不幸得很,你竟然用周公、孔子来称呼我,我怎能不感到惊奇呢?而且我还怀疑你为人不讲礼义、轻浮放荡得很,全不顾规矩,凶此越发不回答你。你来到柳州,见到一个刺史,就把他称为周公、孔子;现在要离开我,途经连州而到潮州,去拜访那儿的刺史,到了那两个地方,又得到了两位周公、孔子。到了京城,京城里那些有地位的人因为会写文章而建立了名声的数以千计,又该得到千百个周公、孔子了,为什么你胸中乱纷纷地有那么多周公、孔子呢?

我虽然很少写文章,自己不会修饰文词,但挥笔写作时,只觉得痛快的感受累累不断,意思表达完了就放下笔,又哪里效法过什么呢?我提出一种论点,描摹一件事物,未曾希望超过别人,我也不能够明确地辨别出你的才能情致如何。只是见到你用助字,不合语法,只能就这一点来回答你。我们所说的乎、欤、耶、哉、夫等字,都是表示疑问语气的虚字;矣、耳、焉、也等字是表示肯定语气的虚字。现在你却把它们当作一回事。你应该考察一下,从前有名声的人使用助词的方法和我所讲的有哪些相同,有哪些不同,慎重地思考一番就会有一定的收获。庚桑子说土蜂变不成豆叶上的大青虫,小鸡不能孵天鹅下的蛋,我同意他的看法。你路经连州到潮卅去拜访那里的刺史,难道最后就能变化了吗?然而,如今世上一些寻求知己的人,一遇到知己,有的写了十几篇文章,就一定要到京城去,急忙抢时间,冒着风雨,跑着去拜访高门大户,指望苟且得到好处。如今你年纪不是很小,而从荆州来到柳州,还将从柳州到连州、潮州去拜访那里的刺史,道路十分遥远,那么你的志向果真和别人不同吗?又见你形态魁梧像个大丈夫,眼神端正、身躯正直,心地单纯,没有杂念,你的气质确实是好的,只是慎重地充实自己就是了。而慎重地充实你的心胸,那又不是我独自能做得到的,你不要埋怨我。赶快到连州、潮州去学习作文的方法,时常想想我讲的话,并不是我要坚持拒绝你的要求。孟子说过:“我不屑于去教诲他,这也是对他的一种教诲呢。”宗元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