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轮椅上的白子画,却转过脸来,看着笙箫默身旁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他也实在是没有想通,当初在将她一人扔在长留山上,自己在六界之中去寻找伏若灵的时候,她与他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怎么一旦准备走进婚姻的殿堂之时,就容易出问题。
白子画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小姑娘低垂的眉眼上。她名幽若,当初是师兄摩严为了挤走自己身边的花千骨,而特意从天山一派找来的尹掌门的独生女儿,怎么可能一到青丘之后,原本性子洒脱不羁,怎么在青丘的这些年里,变成了这么一个,说话细声细气,平日里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能让笙箫默那个向来洒脱不羁、游戏人间的师弟,在成亲不过三月之后便闹到要离家出走的地步。
"师兄,"笙箫默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莫要瞧她如今这副模样,当初……当初她可不是这样的。"
白子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山风拂过,吹起他素白的衣袂,轮椅上的他虽失了行走之力,却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姿态,可在当初师尊伏若灵献祭自己之后,他的心就如同枯槁一般,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动容。笙箫默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幽若的发顶,那小姑娘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旁边躲了半寸。这细微的动作让笙箫默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成亲前,她虽胆小,却也会在我抚琴时偷偷凑过来,会在我炼丹时守在炉边打盹,会在我受伤时红着眼圈给我包扎……"笙箫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自从拜了天地,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可能是当初她在神界里的父亲来找过她了,也惊吓过她,我说东,她不敢往西;我送她东西,她诚惶诚恐地跪下谢恩;我想与她亲近些,她便吓得脸色发白,连话都说不利索。"
白子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待她,与从前可有不同?"
笙箫默一怔。
"成亲前,你是长留的儒尊笙箫默,她是当初我下山去寻小丫头之前,托付给你的遗孤。你们之间虽有恩情,却无纲常。"白子画的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成亲后,你是她的夫君,她是你的妻室。再有,我们修仙之人,不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何曾谈过什么三从四德,夫为妻纲,这些人间的烂规矩,你可曾不经意间,让她觉得你们之间不再是当初那般了?"
笙箫默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幽若在一旁听着,眼眶渐渐红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半晌,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我、我不是怕夫君……我是怕自己做不好这个妻子,怕夫君后悔娶了我这样的无用之人……"山风又起了,吹散了云层,漏下一缕天光。 白子画看着眼前这一对,忽然想起了自己与转世之前的伏若灵,当初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长留上仙,一个是上古神女,女娲之女的转世,后却偏偏是被这世道给活生生的逼成了妖神,还隔着师徒名分,隔着正邪两道,亦隔着生死轮回。他也曾以为,只要将她护在身后,便是最好的安排,却忘了问她一句——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到了最后兵戎相见之时,没想到的事情便是,那丫头要的,不过是凡尘之中,那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安稳生话。
"小师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和,"我们这神族的婚姻不是收徒,也不是一场说说而已的家家酒。更不是你教她、护她便够了。你若还想要这段姻缘,便该让她知道,现在在她面前,你只是笙箫默,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留儒尊,不是她的天,只是一个……也会怕她离开的普通男人。就像是当初的那个我一样,我也同样是害怕伏若灵的突然离开。师兄我当初所犯下的那个错,我只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师弟也犯我当初同样的糊涂。"说完,白子画便拉住了,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的伏若灵的纤纤玉指。
此时此刻的笙箫默也怔怔地看着师兄,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冷情冷性的白子画。一下子也。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而幽若也终于抬起了头,泪光盈盈的眸子里,倒映着轮椅上那人如霜似雪般的面容,还有他身后那片豁然开朗的万里晴空。“之所以现在,我将伏若灵带出来走走,去六界里逛逛,亦是让她知道,我这个样子,离开她不行,"亦是要让六界众生都看清楚——"白子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她伏若灵,是我白子画此生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甘愿折断自己浑身上下的傲骨、放下执念去护着的人。"
白子画微微侧首,霜色的发拂过肩头,那双向来淡漠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漾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我白子画活了数万年,执剑守护六界,自以为无情便是大道,无执方能长生。"他轻咳一声,唇边溢出一缕血丝,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可直到她为我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那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六界苍生的手中追回来的妻,而此时此刻的伏若灵正站在一株盛开的桃花树下,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而且还得逞了的狸花猫。
"才明白什么都是虚妄。"白子画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头震颤,"六界苍生我要守,可当初那个陪我度过半生的她,也挨过了长留重刑的她,我更要守。若连她都护不住,我白子画修这长生、守这苍生,又有何意义?趁现在,你们还能够安安稳稳的在一起生活,莫要像当初的那个我一样,隔着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遗憾了,我的傻师弟"
笙箫默手中的玉箫"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与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师兄会为了她逆天改命,难怪他会甘愿承受天谴沦为废人,难怪……他会在之前,当着六界众生的面,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来。
这不是妥协,不是退让。
而是让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个神祇,能够心甘情愿地走下神坛,为自己心爱之人,画地为牢。
幽若怔怔地望着师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问过师尊:"师尊,您喜欢若灵姐姐吗?"
那时白子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如今她懂了——那不是不喜欢,那是喜欢到连"喜欢"二字都显得轻了、薄了,根本不足以承载那份情感的万分之一。
"师尊……"幽若哽咽着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白子画却似已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操控着轮椅缓缓转身,向着那株桃花树下行去。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岁月终于对这个冷情的人,展露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去吧,"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莫要让她等急了。"
笙箫默弯腰捡起玉箫,望着师兄远去的背影,忽然摇头失笑:"好一个师兄,好一个……甘愿折断傲骨。"
他转头看向幽若,眼中多了几分感慨:"小丫头,你师尊这辈子,总算是活过来了。"
幽若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
是啊,活过来了。
那个从前像一尊冰雕玉琢的神像、永远在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白子画,终于在今日,变成了一个会笑、会痛、会为了心爱之人放下一切的……凡人。
而这,或许才是他最好的模样。
桃花树下,伏若灵早已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接过轮椅的扶手,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白子画侧耳听着,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清淡如春风,却足以融化万载寒冰。
笙箫默望着那一对璧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兄曾对他说过的话——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
如今看来,误人的不是情,是从未动情。
一旦动了,便是万劫不复,也是甘之如饴。
远处传来伏若灵清脆的笑声,还有白子画无奈的轻叹:"慢些走,我头晕……""谁让你非要今日出来的?活该!"
"……嗯,是,是,是我活该,活该活了这么久了,才明白过来这些再浅显易懂的道理。我们去这人间的集市上转转,买点寻常的日用品回来,布置一下这间草庐了。"“好!我们逛过神界青丘那边的大集,却不知道逛这人间的大集是什么感觉,对了,我的白大上神,当初我送你的那件“聘礼”你是否随身携带?”“看看是不是这件?”白子画便从自己的衣袖之中,掏出了当初在青丘大集之中,她与他一同看上的那支青玉簪子。
伏若灵接过那支青玉簪子,指尖轻轻抚过簪身上熟悉的纹路,眼眶微热。那是她当年在青丘大集上,一眼便看中的物件。彼时她还未曾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与这位高坐云端的上神,在这人间烟火里携手同行。
"你竟真的随身带着……"她声音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白子画低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某人当年信誓旦旦,说这是'给我的聘礼'来着,我若敢弄丢,便要追到九重天之上去闹,闹到义父东华帝君那里,我哪里还敢不随身携带着?这支簪子天上地下,仅此一件,弄丢了可就找不到了。"白子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自己手里的玉簪。
"我哪有说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话!"伏若灵耳尖微红,作势要打他,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有的。"他目光温柔如水,"母老虎所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我说白大上神,我哪有那么凶?”“我说有,那就有,有的时候,你比母老虎还要凶!”“啊!”
两人相视而笑,山间的风拂过,带来远处集市的喧嚣与人间的烟火气。伏若灵将那支青玉簪子重新插回他的发间,又取出自己袖中另一支配对的簪子——那是一支白玉的,与他那支青玉本是一对。
"走吧,白大上神。"她挽住他的手臂,"今日我要买许多东西,把咱们的草庐布置得热热闹闹的过元宵,对了,六界之主,你是吃甜元宵还是咸元宵。"“我不挑,什么口味的都行!”白子画一脸宠溺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师妹。还好,她没有放弃了自己,选择了回到六界之中…
"还要买糖葫芦!"
"……你上回吃坏了牙,是谁疼得半夜睡不着?"
"那是上回!这回我小心些就是了。"
"还要买花灯,马上就是元宵佳节了,挂在廊下,好看。"
"好。"
"还要买……"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混入市井的嘈杂里。白子画侧首听着她絮絮叨叨,时不时应一声,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活了这许多年,从神界到人间,从云端到尘埃,他终于懂得——
所谓长生,若无她相伴,不过是漫长的孤寂;所谓上神,若无她嬉笑怒骂,就像是当初守着那间冷冰冰的绝情殿一般,当初还好,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姑娘就这么把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给一把,拽进了这万丈的红尘烟火之中。
这人间集市喧闹嘈杂,却胜过九重天宫的千年寂寥。
这草庐简陋狭小,却胜过琼楼玉宇的万丈辉煌。
只因有她在。
夕阳西下时,白子画坐在轮椅之中,怀里放着不少在集市上所买下的东西。伏若灵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眉眼弯弯。白子画一手拎着新买的花灯、窗纸、茶具,另一手还得时不时扶她一把,免得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
"慢些走,"他又叹,"我真的是头晕。"
"谁让你非要买这么多东西的?"她含糊不清地回嘴,却悄悄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白子画望着天边如火如荼的那抹晚霞,又望向她沾了糖霜的唇角,忽然停下脚步。"又怎么了?白大上神,你今天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伏若灵不解。“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夕阳好美,上一次看见这么美的夕阳,还是在我刚入长留山上修炼之时,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是一个,什么都感到好奇的长留弟子,可是如今却偏偏物是人非,好像是自己过了几辈子一样。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那个早已远去的少年白子画。
伏若灵难得见他这般神情,糖葫芦咬了一半悬在嘴边,琥珀色的糖浆映着晚霞,竟也像是染了层淡淡的惆怅。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流云如锦,倦鸟归巢,远山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你后悔吗?"她忽然问。
白子画一怔。
"修仙问道,斩妖除魔,担起长留,担起天下。"她将糖葫芦收好,认真地看着他,"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走上这条路吗?"
山风拂过,吹动他素白的衣袂。良久,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会。"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若能重来,我或许会学着在成为那个长留掌门白子画之前,得先学会做一做自己。得按照自己的心,走一走这人间之路,说不定先遇到了你,就不会让当初的那个魔族里的霓漫天钻了长留的空子,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了。"
伏若灵眨眨眼,忽然将手中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到他的手心之中:"喏,给你。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这是我当初在蜀山当掌门时听云隐师兄所说的——虽然他自己从来不吃。"
白子画低头看着那串被咬得参差不齐的糖葫芦,糖霜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竹签上。他迟疑片刻,竟真的低头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她满眼期待。
"……太甜了。自从上次在瑶歌城里的异朽阁东华师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我就不太爱吃甜食了。"
"骗人,"伏若灵笑得眉眼弯弯,"你明明在笑。"
晚霞终于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被暮色吞没。白子画望着身旁这个当初明明满身伤痕,现在却永远朝气蓬勃的姑娘,忽然觉得,这物是人非的人间,倒也不算太坏。至少此刻,有人陪他看夕阳,还有人记得问他一句——你后悔吗?然而此时此刻的那个他,早就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呀!自打从神界里的群仙宴上,将这小丫头拎回长留之后,就从来没有任何的后悔过。
即便那六界苍生曾将他逼入绝境,即便那些所谓的正道之士以天下大义之名,要他将她亲手诛杀于诛仙柱下。他记得那日长留山的风有多冷,记得她望向他时眼中的绝望与执念,更记得自己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替她挡下了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师兄……"她忽然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又在想从前的事了?"
白子画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蛮荒之地留给她的印记,也是她为他、为这苍生所付出的代价。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伤痕,如同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现在我也拥有了洪荒之力,要不让我施法,将你腕上这道疤痕抹去吧?”“不用!我手上的这道疤,也是对往昔岁月的一种纪念,让我也永远忘不掉当初在长留里修行的那些刻骨铭心的岁月。”
"我在想,"他低声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当年若我早些明白这些人间的道理,或许便不会让平白无故的,让你吃那么多苦头了。"
伏若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酸楚,更多的是历经劫波后的通透。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可现在也很好啊,"她说,"这个师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留上仙,而现在的这个我也不是那个,只会闯祸的小徒弟。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不问世事的看夕阳,数星星,再也不用管什么六界苍生、天下大义。"
白子画唇角微微上扬。是啊,如今他们不过是人间一对寻常夫妻,隐居在这偏僻山村,种菜养花,粗茶淡饭。转世归来,她似乎是没有当初在长留山上那个傻乎乎的花千骨聪明伶俐了,不过她学会了熬粥,虽然时常糊锅;也做出了当初那碗让他想了一辈子,也念叨了一辈子的桃花羹,他也试着劈柴,却被她笑话了整整三个月。
"丫头。"
"嗯?"
"明日我们一起去镇上,给你买桂花糕。"
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故作矜持地别过脸去:"我都多大了,还吃那些甜腻的东西……"
"那便不买。"
"买!"她急忙回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顿时羞红了脸,"你、你呀故意的,我就是知道,我白子画的妻子,从来都是一只喂不饱的小馋猫。……"
白子画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夜风渐起,吹动院中的海棠花簌簌落下。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我不后悔。"他终于回答了她多年前的那句问话,"从前不悔,如今不悔,往后余生,亦不悔。"
伏若灵的身体在他怀中僵了一瞬,随即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他感觉到衣襟处渐渐晕开的湿意,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邻家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终于不再是孤绝的长留仙境,而是有了温度、有了牵挂的——家。
"师父,"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以后每天都陪我看夕阳,好不好?"
"好。"
"还要买桂花糕。"
"好。"
"还有……"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眉眼弯弯,"要一直一直,不后悔。"
白子画垂眸,望进她清澈如昔的眼睛里。那里映着星光,映着月色,映着一个终于学会如何去爱的自己。
"一言为定。"
暮色四合,星河渐起。这一对有情人相依坐在老海棠树下,仿佛要将这浮生偷来的半日闲,过成地久天长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