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玖

琉璃决定要出城之后，本丸里倒也没有什么异样。大家依旧继续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第一部队则是去做远征的准备，第二部队简单地做了些准备后，就又继续去做自己原本的事情了。本丸与以前任何一次出阵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大大出乎了琉璃的预料。

这一切都与她的认知不太一样。她本以为自己擅自作出了这样的重大决策之后，其他刃会阻碍她，会反对她。然而事实上所有刃都遵循着她的指令，继续着平常的生活。她稍微有些受宠若惊。

同田贯站在她的身边，平淡地说。

琉璃的声音中也有些喜悦之意。被认同后得到的满足感能够让她原地飘起来。

琉璃微微点了点头。

琉璃的目光黯淡了许多。过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在眼前出现。常年生活在黑暗里，她本以为黑暗就是人生的常态，直到意外来到未来的世界里，遇到了自己的亲生哥哥与这些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刀剑男士们，她才看到了光明。

琉璃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黑暗的地狱里来到光明的天堂中，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但是琉璃的一切观念都已经形成，再加上她的性子有些偏执，所以很难才能接受这一切的新事物。她本来觉得自己只需要继续做一只被关在笼里的金丝雀就可以了，每日唱着枯燥乏味的歌去取悦他人，以换取自己的一时安稳。可是刀剑男士们并不希望她一直活在痛苦与虚假之中。他们希望她可以做回自己。

其实这样很好。如果自己渴望做的事情不会受到任何的阻碍，可以得到认可与支持，那将会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情。这也是琉璃曾经无比向往的世界，而现在她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这个世界。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了，琉璃现在的心情还是有些无名的低落。那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来的苦涩，似乎不值一提，但又一直烦扰她的心。她知道自己这算是矫情，被其他人发现了，或许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或是一顿名为“爱”的暴力。

可她现在的确觉得有些难受得喘不过气。她想要大声呼救，自己的声音流到了嘴边时却又消失不见。

她将手抚在胸口处，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琉璃低着头，没有说话。

同田贯不是很懂如何说些甜言蜜语哄她开心，也不知道要如何温声细语才能将她唬回屋里歇息。他只会用最简单粗暴的直白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担心。他将小姑娘抱起，大步地走向了天守阁。

小姑娘只是惊诧了一瞬间，双手下意识地去抓紧同田贯的衣服，仍旧默不作声。

回到天守阁里之后，小姑娘坐在床褥上，在同田贯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吃了药。药物依旧非常苦涩，她还是有些接受无能。吃下药之后，她躺在床褥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儿。

小姑娘模糊地回应了一声之后，缩进了被窝里。

她在梦里，似乎一直都在下坠。

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直直地坠下。窒息感愈发浓烈起来，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她闭上了眼睛，双手不停地拍打着什么。突然有柔软的质感顺着手部的神经传递到了脑中，她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她似乎在深海里，呼吸也逐渐顺畅了许多。被她的手拍打到的是一只蓝色的半透明的水母，有鱼儿在周围游荡着。她感觉自己似乎一直都漂浮在其中，微微划动自己的双手，就可以在这海中游动。

海底的世界，也很美丽啊。

有珊瑚，有海星，有水母，有游鱼。

只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片深海。

她努力地抬起头，看着天空。荡着波纹的天空有些虚幻，似乎并不真实存在。她尝试向上方游去，但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她低下头，看到了几株水草正缠着她的脚，甚至在将她向下拖去。

想要呼救的时候，微微开口却无法发生。水泡从口中不断地喷涌而出。

她被困在这片幻想的海洋之中。

意识再度回来时，她仍旧在天守阁里。木质的天花板上挂着日式吊灯，她微微移动着脑袋，看着周围的景象，慢慢确信自己仍旧在本丸里。她慢慢地坐了起来，同田贯立刻上去扶着她。

琉璃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着之前的梦。

已经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真实却痛苦的梦了呢？即使是现在已经被告知那只是个噩梦，小姑娘却仍旧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坠入了深海里，全身都被海水浸湿，狼狈不堪地困在深海里，向着那虚妄的光明伸出了手。

她伸出手，看着干燥的双手，有些发愣。

绷带浸了水，就会变得非常难看。缠在手上也会让她非常不适。

同田贯正国拿过毛巾，给小姑娘擦了擦脸上的汗液。

小姑娘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不安地捏紧了衣边。

其实，我不是在担心这件事情啦……

琉璃微微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想说，自己有点无名的心慌。但是她不想说出来平添他们的烦恼。

最后她只是对着同田贯露出了一个笑容，掩饰着自己心中的不安。捏着衣服的手一再用力，她的视线也一直都飘忽不定，偶尔看看衣服，偶尔看看自己的双手。笑容也逐渐消失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的表情。

同田贯的声音响在耳旁。

琉璃看着同田贯，有些惊奇。

是啊。

因为我是审神者，所以可以被大家恭敬对待。

可如果这一层身份没有了呢？

她是不是又会被所有刃抛弃了呢？

琉璃认真地点了点头。

同田贯叹了口气，用力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

琉璃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种微妙的心情，在心中悄悄扩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