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一面风月镜,是由一位妻子思念故去的夫君的产物。
可在镜中看到夫君生前的影像。
慕容黎费了一番周折,拿到了这枚铜镜,却到底没有去看。
大抵是,执明早已融入他的记忆之中,纵然不必看它,也能清晰地记得一切。
慕容黎开始日日在画纸上作画,和他一起放风筝的执明,陪他看羽琼花的执明,陪他一起看雪花的执明……
那年鹅毛大雪,纷飞飘落,他和执明站在雪地里齐肩走着。
“阿离,好大的雪啊,咱们一起堆雪人去啊。”
“阿离,咱们现在头发都白了,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一起共白头。”
“阿离……”
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早已情根深种。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
公孙钤极为难得地,在下棋的时候,走了神。
仲堃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公孙,回神。”
公孙钤略表歉意,“不好意思,方才在想事情。”
“咱们是挚友,挚友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公孙钤落下一子,“我只是在想,慕容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玄武殿。”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他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是难受的,得想办法劝劝他就好了。”
仲堃仪见状,亦是站起身来,“有些伤痛,需要用时间来缓解。”
若是平时,仲堃仪大抵会觉得公孙钤只在意那个心有九窍的慕容黎,
而忽略了他这个挚友,从而暗暗生气,并和慕容黎较劲。
可是现在,他对慕容黎也生了些许同情和怜惜,
一生所爱没了,这种刻骨铭心的疼,他大抵也知道一些。
公孙钤轻叹,“希望慕容能早日走出伤痛,毕竟只要活着,还有无限的可能。”
“那你呢?”仲堃仪问他。
“我?”
“你和朱雀神君。”仲堃仪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打算再争取一番,和他终成眷属吗?”
公孙钤道,“顺其自然吧,是我的,就是我的,想跑也跑不掉。”
仲堃仪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也不能太被动啊。不然,就算他心里有你,也跟别人跑了,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个强而有力的情敌。”
公孙钤默然不语,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他斯条慢理地倒了一杯茶来喝。
仲堃仪微笑,“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情敌做朋友,把他收服得服服帖帖。那他说不定就不好意思和你争了。”
公孙钤:“……”
一口茶喷了出来。
——
——
慕容黎消沉了一段时间,似乎重新振作了起来,开始去凡间游历,看尽世界繁华。
和执明相处,也就那么几世,远不及他的千年岁月,看起来只是沧海一粟。
可为什么,却是那么放不下也忘不了。
人世间的熙熙攘攘,看起来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
只有人群中的慕容黎,茫然得像一个失路之人。
“有一件事,你应该很感兴趣。”
慕容黎没想到,自己会在凡间遇到艮墨池,他指了指最近的茶馆,对他道,“上去谈一谈吧。”
慕容黎微微颔首。
他到不觉得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兴趣,只是有些无聊了。
在执明走后,世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空洞、无趣。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了茶馆包厢。
艮墨池施施然给慕容黎倒了一杯茶,看着他,“有执明的消息了。”
慕容黎险些将手边的茶杯碰倒在地,“什么?”
——
——
艮墨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果然,也只有他,能让你这么失态。”
慕容黎似是活了过来,锐利的双眸直视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艮墨池微微扬唇,“之前天帝误将执明视为毁天灭地的恶魔,故派了毓骁去除掉他,这件事你知道吧。”
慕容黎暗自攥紧了拳头,嗓音冷清,“然后呢?”
“天帝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亲自前往了灵山一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聚齐了执明的魂魄,放往人间。”
慕容黎眼底都亮了,如同两颗璀璨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多谢告知。”
原来,失而复得的感觉,竟是这样美好。
如同死灰一般的心,重新有了希望。
“不必如此客气。”艮墨池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有些话,是天帝命我与你说的。他还说,想要见你一面。”
慕容黎似乎做了一个决定,豁然站起身来。
艮墨池站在他的身侧,“天帝想要做什么,我心里并不清楚。不过你身上,有妖神之力,这始终是天帝心中的一根刺。”
“随便吧。”慕容黎淡然道。
他并不在乎天帝对他的成见,现在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将执明找回来。
——
——
太晨宫
天帝似乎老了一些,额头有了几根银丝,“你果真是来了。”
慕容黎也不拐弯抹角,“执明在哪里?”
天帝告诉慕容黎,“他的魂魄已经被重新聚集在了一起,下凡投胎得以滋养。”
“多谢。”
即使知道天帝以前做了一些想要除掉执明的行为,
虽说是为了九重天和六界生灵,可伤了他的执明,他依旧心里暗暗记恨。
可是说到底,这一回是天帝费尽心思救了执明一命。
一码归一码,他应该向他表达感谢之意。
天帝笑道,“你打算去找他吗?”
慕容黎轻轻点了点头,虽说依旧是面无表情,可看起来到底不怎么冷了。
与之前骤然失去执明之后,相差甚远。
天帝道,“天条不会改,否则只会引起没必要的烦恼。”
“我知道。”
“天条上严禁神、仙动私情。”
“我知道。”
天帝缓和了语气,“不过对于你们,寡人想网开一面。至于青龙、朱雀、白虎,若他们执意如此,就要舍弃很多东西,例如神君的风光和体面。”
慕容黎道,“我想他们,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天帝捋了捋胡须,仰头大笑,“你们啊,是这么的执拗,倒让寡人有些欣赏了。寡人知道,你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你走吧。”
慕容黎朝天帝躬身,行了一礼。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执明。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几乎要溢出胸腔。
在出了太晨宫之后,就打算直接下凡。
只是,他遇到了仲堃仪。
仲堃仪一身明黄衣衫摇曳,挺拔如清竹。
“慕容黎,下盘棋吧。”
慕容黎本不想答应,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
——
黄玉棋盘中,黑棋与红棋一起纵横交错。
慕容黎手执红棋,气定神闲地落了一子。
仲堃仪淡然开了口,“慕容黎,贸然请你过来,实是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慕容黎眨了眨眼,“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不必拐弯抹角。”
“是关于天条律令。”仲堃仪落了一子,“你现在拥有妖神之力,九重天没有几个是你的对手,
你可以和天帝商量,修改了这天条,允许众仙家可以自主成亲。以你的能力,这一切是可以办到的。”
慕容黎淡道,“你是为了你的青龙神君?”
仲堃仪笑道,“阴阳结合本就是天道自然,何必多加限制呢?”
“执明说过,之前没有这项天条的时候,仙二代、三代横行。普通百姓想要修成正果,真真是难上加难。
天界秩序紊乱,神、仙就只知道儿女私情,动不动扬言要毁掉六界。后来才借了妖神之事,改了天条。”
“唉……只是这样一来,章儿会因为我的牵连,神族身份渐渐落寞。每当想起此处,心里总觉遗憾,免不了想要为他争取一下。”
“可你觉得他想要的会是什么呢?”慕容黎反问他。
“这……”仲堃仪有些语塞,“愿闻其详。”
“我活了一千年了,都觉得长日无聊,更何况他呢?漫长的岁月中,唯有与执明相处的那段时间,才稍微有了那么一点意思。”
仲堃仪落下一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你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懂?我和你一样啊,
都遇到了自己刻骨铭心的所爱。只是我似乎钻了牛角尖,错把芝麻,当了西瓜。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其实什么身份、地位,都不重要。
这漫长岁月中,只要能相知相伴,看似严重的挫折,其实都不是事儿。”
慕容黎道,“一步错,步步错,你输了。”
仲堃仪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输盘棋罢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慕容黎道,“我可用不着你让,方才,是你有些走神罢了。”
——
——
公孙钤找了裘振,“天帝找了我,谈了一些话。”
裘振问他,“他与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问我,是否动了凡心。”
“你和盘托出了?”
“嗯。”公孙钤坦荡地点了点头,“我自问一直进退有度,不会逾越半分。可有件事,我不想欺骗他。”
“你就这样和天帝说,不怕和当初的齐之侃一样,被打入仙牢,受雷刑之苦吗?”
公孙钤缓缓摇头,“我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本心罢了。活了这么久,漫长的岁月,着实无趣。若能为情而死,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我知你对陵儿的心意,是绝不掺假的。可我对他的心意,也是始终如一,从未改变过,这你总该知道的吧。”裘振眼神坚定,目光锐利,“我不怕吃苦,只想看他顺心如意,哪怕是默默守护,我也心甘情愿。”
公孙钤道,“曾经,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真实的想法,
甚至不敢去争取,认为不该这样。无论他愿不愿意,我都愿意如你所言,守护他,护他无忧。”
“本以为咱们之间,该剑拔弩张的,可现在看来,倒是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裘振看向公孙钤。
他们的视线落在了一处,久久没有分开。
公孙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抚,又起是别的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啊?”陵光的声音悠然传来。
公孙钤:“……”
裘振:“……”
怎么感觉有亿点点尴尬,肯定是错觉,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