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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刺客列传之月色朦胧仍如昔

“公孙大人,”小黄门一脸为难的看着他,“王上正在午睡。”

公孙钤站在门外,态度谦逊有礼,“下官就在外头等候,等王上醒了,再行通知下官。”

“这………依小的看,大人还是回去吧。”小黄门道,“王上一时半会是醒不来的,公孙大人若是有事,下回再来吧。”

公孙钤会错了意,“下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小黄门环顾四周,朝他眨了眨眼,“可否借一步说话?”

假山环绕,绿玉般的流水潺潺,此地甚为隐秘。

小黄门压低了声音,“公孙副相,小的跟随王上多年,对于他的心意,还是能猜忖一二的。”

公孙钤道,“还请大人明示。”

“王上他心里有你,这是毋庸置疑的。”小黄门道,“只是他心里还接受不了自己移情的事实,是以冷淡了副相。”

公孙钤心念一动,想起那夜发生的种种,心里又是一阵怅然。

“那下官该如何改变现状?”公孙钤也算是病急乱投医,竟是直接问出了口。

小黄门满脸写着诚恳,“小的与大人说这些,只是不希望大人因王上现在的态度,对王上怯步。

王上他,其实是个可怜人,先王不疼他,觉得他可有可无,曾太妃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歹毒手段对付他。就连裘家也………”

公孙钤道,“下官知道了,多谢大人提点。”

“这也算不得什么。小的知道,公孙大人可是大好人,若您能陪在王上身边,小的就放心了。”小黄门道。

公孙钤想起还身怀有孕的顾昀安,心中更添伤感。

以他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介入他人之间的感情。

若他和顾昀安只是演戏,他还可以自欺欺人。

可他们之间,是真的呀。

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那他算什么?

是了,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再不敢,奢求太多。

——

——

伴随着陵光的病越来越重,朝政上的事,也大多移交到公孙钤的手中。

索性以公孙钤的性子,不贪功,不冒进,每日总是只睡两三个时辰。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进宫看一下王上的病情。

可是每日去,每日都有不同的理由,见不到他。

“大人您都二十多岁了,外头说媒求亲的几乎都要把门槛给他破了,大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管家问他。

公孙钤的脑海中浮现了陵光的影子,“相见是缘,相聚是缘,本不可强求。”

可是说起来,他似乎一直在强求,不属于他的。

“大人说的太过深奥,小的听不懂。不过小的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能求姻缘,很灵的。”管家笑道,“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以后吧。”公孙钤道,“这里还堆积着不少折子。”

——

——

“王上的病怎么样了?”顾昀安担忧的问。

“还是老样子。”医丞满脸愁容,“心病还需心药医,一般的药,并不能根治。”

顾昀安想了想,又道,“本宫想听一听,大人有什么办法能医治王上的心病。”

医丞试探着开口,“若能让王上心情好些,带他去看看外面的美景,说不定,不药可自愈。”

他的身上带着微微苦涩的药香,萦绕在鼻尖,若有似无。

顾昀安垂眸道,“多谢大人了。”

“这是老臣分内之事。老臣也希望王上能尽快好起来。”医丞道。

没过多久,顾昀安便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进了屋。

今日陵光的精神还算不错,能认得清身边的人。

只是还下不了床,神情恹恹不乐。

顾昀安用洁白的汤匙,搅弄着深褐色的药汁,“王上该喝药了。”

陵光道,“这药太苦了,孤王不想喝。”

顾昀安想起医丞对他说的话,索性将盛着汤药的药碗,放到了一旁小几上,“王上既然不想喝药,那就不用喝了。”

陵光见他如此听话,反倒是愣了愣。

“公孙大人来过几次,下臣也依照王上所言,变着法子,让他回去了。”顾昀安缓缓说道,“王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除了死,本王已经没法想到,其他能让本王感受到乐趣的事。人活下来,似乎就是来受苦的。”陵光表情淡淡地,“可本王又不敢死,本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用苦难换来的。”

顾昀安道,“王上现在如此悲观,可曾想过咱们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陵光眸中都是苦涩,“本王是不是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顾昀安道,“王上相信前世今生吗?今生的遗憾,来世可以继续。听说,城南有一个观音庙,那里的香火很旺盛,只要在姻缘签上写上自己和心仪之人的名字,亲自挂在姻缘树上,就可以许下下一辈子的缘分。王上想不想去看看?”

陵光的眼眸登时亮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顾昀安,分明是因和亲而来,却又似乎对天璇颇为了解。

只是了解这么一个地方,还是对王城这周遭都已清清楚楚。

陵光不得而知。

“当然是真的。”顾昀安道,“臣不敢欺瞒王上。”

病重的陵光墨瞳闪烁着激动,竟能自己下床了。

这可比从前好太多了。

——

——

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出了王城,转了一个弯,一路往前疾驰。

陵光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并不觉得如何疲倦,心底默默期待着那棵顾昀安口中的姻缘树。

到了观音庙,陵光看到不少信徒提着篮子走了进去。

经过一番波折,取了因缘签,用细长的毛笔蘸了蘸墨,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待要提笔写下一个名字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是了,

他有什么资格跟裘振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他就是一个灾星。

裘家满门,是因他所诛。

就连裘振也是为他而死。

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爱他的人,对裘振如此,对公孙钤亦是如此。

陵光看着上面娟秀的字,狠了狠心,将木制的姻缘签丢进了光影婆娑的草丛中。

“走吧。”陵光对顾昀安道。

顾昀安满脸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不写了吗?”

陵光道,“不必了。”

——

——

公孙钤刚来观音庙不久,脑袋便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姻缘签砸到。

他揉了揉脑袋,弯着腰捡起了姻缘签。

却发现上面写着“陵光”的名字,并无其他。

这么巧的吗?

他的眼底似有星光闪动,旋即追了上去。

结果恰好看到陵光离去的背影,也看到他身旁跟着一个人。

“不写了吗?”顾昀安的声音传来。

“不必了。”陵光道。

公孙钤低头看着修长指尖握着的姻缘签,笑了笑,没有继续上前。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已定下了,只是他们似乎总是在错过。

公孙钤换了一个相反的方向,很慢,很慢的走着。

孤独的影子斜斜地陪伴着他,一直往前。

——

——

回到宫以后,陵光的“病”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好了。

旁人也说不清缘故,只有陵光自己知道,在写姻缘签的那段时间里,他忽然就顿悟了。

缘分,很多时候,都是有缘无分。人生在世,很多人都是重复做着无意义的事情,周而复始,如同行尸走肉。

这就是一场悲剧,从头到尾的悲剧。

今生所经历的一切,如梦似幻,很多时候,他都选择自己,欺骗自己,麻痹自己。

试着接受裘振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让他在天之灵得以安歇,权当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什么都不必去想,一切从头开始,什么都不必去期待。

就这样吧,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

——

夜风拂面,月色朦胧。

顾昀安在晕黄的宫灯下,执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着什么。

内容并不长,不过是寥寥数字。

他搁了笔,估摸着宣纸上的墨大约已经干了,这才将它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在一个精致的竹管中,绑缚在鸽子的腿上。

他打开了雕花大窗,双手捧起了洁白鸽子。

这是一只早就被训练过的鸽子,很是听话,熟知了他的气息,就算是被她这般捧在手心里,亦不会多做挣扎。

鸽子从窗外煽动着洁白的翅膀,飞向黑蒙蒙的远方。

顾昀安关上了窗户,以手支着下巴,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宫灯中的烛火跳动摇曳,一晃一晃的。

——

——

有些事情,公孙钤并没有在早朝上提。

而是下了朝后,再次进了宫。

他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大不了一直在门外守着,守到他愿意看他为止。

“公孙大人请稍等,小的这就进去禀告。”小黄门道。

公孙钤轻轻颔首。

外头枝繁叶茂,景色很是宜人。

苍松翠柏,四季如春。

没过多久,小黄门从里头走了出来,“公孙大人里面请。”

公孙钤面上不露分毫,墨瞳闪过一丝光亮,淡淡说了一句,“有劳。”

小黄门笑道,“不劳不劳,大人快请进吧,莫要让王上多等了。”

公孙钤这才抬腿走进了屋,看见屏风后,纤瘦苗条的身影,行了一礼,“参见王上。”

陵光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公孙钤这才起身,隔着不远不近的屏风,言道,“钧天共主御驾亲征,天璇已经连破数城,百姓苦不堪言,几次早朝,也不见王上有何决断。微臣斗胆,想来听听王上的想法。”

“天璇精锐众多,自你回来之后又多了不少兵马,更是如虎添翼,且胜负之道,依仗天命。”陵光平静的喝了一口茶。

公孙钤神情有些激动,“天璇固然不缺兵马,可是缺将才。下官斗胆,前来毛遂自荐,还请王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