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孟章寻思着，自己既然都来了凡尘俗世，不如去见见那个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偌大的丞相府占了大半的街道。

院中雅致幽深，摆放着不俗的兰草，地上种着好大一片纤长翠绿的小葱。

这该是有多喜欢吃葱啊，分明可以差人去买，何必自己种这么多的葱呢？

到了屋中，恰好看到雕刻着梅兰竹菊的玉石屏风里，影影错错地映出仲堃仪那张菱角分明的脸颊。

幕僚开了门，径直从孟章的身侧走了过去，“大人，这里有一封来自天璇的信。”

仲堃仪道，“递过来罢。”

他将信缓缓放在了桌上，仲堃仪将信纸展开，凝眼看了一遍，喃喃道，“公孙果真是教人意想不到。”

“发生何事了？”幕僚问。

仲堃仪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黄色的宽大衣袖垂曳，“公孙他亲上战场，已叫我佩服之至。

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功夫，那位传闻中骁勇善战的遖宿周将军，竟能败于他的手中，真教人意想不到。”

他眼底都是神采飞扬。

孟章想，“若非他当年被穿了琵琶骨，还废去了一身武功，以他的性子，说不准也想去战场，力挽狂澜。”

“大人，那个公孙彧可是天璇人，听说天璇此时正被共主率军在另一侧攻打呢。”

仲堃仪揉了揉眉心，“此事本官倒有所耳闻。那位共主还写了书信过来，希望天枢能帮他对付天璇，允诺到时候划分一半天璇领土给我天枢，被本官推拒了。”

“大人，这对天枢来说，可是好事一桩。更何况公孙彧再能干，也毕竟是天璇人，留他后患无穷。大人可派些刺客暗中行事，定不会暴露身份。”

“够了！”仲堃仪一拍桌子，皱着眉头，“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凡事不能只贪图眼前利益。天璇与天枢，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去吧。”

“是……”幕僚领命，往屋外走去。

屋内又只剩下仲堃仪与孟章。

孟章走到仲堃仪的面前，仲堃仪却丝毫看不到他的存在，重新坐回桌前，继续伏在案几上批阅剩下的奏折。

从雕花窗柩中吹来些许凉风，将仲堃仪散落身后的青丝吹得扬了起来，他抬了抬眼，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对着虚无的空气，苦笑，“是你……回来了吗？”

他分明看不到他，可孟章却有一种他正在凝视他的错觉。

墨瞳幽幽，似是一眼万年。

孟章伸手过去，恰好此时仲堃仪也伸出手去，两人的指尖，在虚无之中，触碰到了一起。

仲堃仪微微一怔，收回了手，暗自攥紧了掌心，“王上，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守护好天枢的万里河山，待得海清河晏，我就来找你。”

孟章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头。

“大人，不好了，左相他们，已经派人对王上下手了。他们派了刺客将王上推下御池之中，”来人脚步匆匆，为眉头紧锁。

仲堃仪惊道，“人没事吧？”

“皇天庇佑，并未出事。”

“原本打算和左相虚与委蛇一阵子，待忙完这阵子再出手。”仲堃仪来回踱步，冷笑，“可他竟敢对王上下手，就莫要怪本官容不下他了。”

“大人……”

“派人包围左相府。”仲堃仪下了命令。

“以什么由头？”

“就说是，奉了王上口谕。”仲堃仪道。

“这……不太好吧。”

“一切罪责，皆由本官担着便是。”仲堃仪表情淡淡的，“正是要斩草除根才好，谁让他们这般不长眼，动了本官的底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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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父，听说你派人查抄了左相府？”星河道。

仲堃仪看着端坐在龙位之上的年轻君王，跪了下去。

本该是他的亲儿子，却因着这该/死的礼教，要向他行如此大礼。

“微臣是为了王上着想。王上现在还小，有些道理并不懂。”仲堃仪如是说道。

“哎呀，你快起来啊。”星河忙道，“本王不是怪罪仲父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情，本王却丝毫不知。”

仲堃仪依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诚恳，“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上好，就怕王上错会了微臣的意思。”

星河道，“仲父是看着本王长大的，本王又怎会因为别人的胡言乱语，而跟仲父生分了呢？只是仲父，这么大的事情，您应该进宫跟本王商量一下的，免得那些人与本王说起之时，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他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么一番话，语气却并非是责怪，反而有些依赖。

仲堃仪道，“微臣只是查出左相竟狗胆包天，派人推王上下水，实在气不过，想尽早替王上铲除此祸患。”

“原来如此。”星河露齿一笑，“仲父向来谨慎，现在其实是为了星河而如此莽撞，是吗？”

仲堃仪轻轻点了点头。

“仲父就别站着了，多累啊，过来坐吧。”星河刻意将宽大的鎏金龙椅分了一半，示意他过来坐。

仲堃仪道，“龙椅只能王上来坐。”

“这样啊。”星河神情颇有些苦恼，“可是仲父在星河心里，并不是寻常人。更何况，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又没有旁人。仲父你就过来坐吧。”

“微臣不会跟王上争这个位置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仲堃仪道。

星河身子僵了僵，表情微微有些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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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执明闭关的这段时间，毓骁亲自来玄武殿了。

小胖看到这一身月白衣衫的毓骁，本能地认为他是来挖墙脚的，“帝君正在闭关。”

毓骁身姿修长，挑眉道，“本上神是来寻阿离的。”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唤他“阿离”？

小胖和沐女对视一眼，

似乎能看到执明脑袋的那缕紫毛变成了翠绿色。

“真是不巧，慕容公子如今也在闭关。”小胖平和地道。

想来挖墙脚，门都没有。

毓骁皱了皱眉，“那他何时能出关？”

小胖笑道，“这小的怎么会知道呢？”

毓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样吧，容本上神进屋等他一会儿。”

沐女不急不躁地开了口，“慕容公子才刚去闭关不久，说不定要待上一年两年，或者更久，毓骁上神也等吗？”他看着落花飘飘的庭院，“更何况，毓骁上神身为神君，定然公务繁忙。”

毓骁道，“本上神此来，原是来见见故友的，且让本上神在此等等又如何？”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沐女很有风度地引路，“毓骁上神这边请。”

他带他进了大厅，又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轻轻搁在小几上。

毓骁坐在雕花大椅上，闻着茶香袅袅，心中一片宁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慕容黎就缓步走了过来。

毓骁当即起身，神情隐隐有些激动“阿离，好久不见。他们说你在闭关……”

慕容黎道，“此事说来话长。”

毓骁很有风度地道，“闭关修炼固然能提高修为，却并不是唯一法门。”

慕容黎似是有了几分兴趣，“哦？你且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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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女道，“怎么了？这眉毛都皱得可以夹死蚊子了。”

小胖唉声叹气地，“你放那毓骁进大厅干嘛？现在可弄巧成拙了吧。”

沐女道，“他毕竟是上神，咱们玄武殿总不能这么没有风度，直接把他晾在外头吧。”

“可现在慕容上仙和他单独相处，”他不安地来回踱步，“不行，这绝对不行，我得去找帝君。”

沐女站在他身后，“这么点小事也要叨扰帝君？更何况帝君正在闭关，若是修行上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

小胖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如何是好？咱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毓骁上神挖墙脚吧。”

“你要对慕容公子有信心啊。”沐女道。

小胖哭丧着脸，“凡间有句俗语，‘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倒的墙角’。”

“什么乱七八糟的。”沐女从荷包里摸出一把五香瓜子，“慕容公子排除万难才和帝君大婚，又怎会如你所说的这般。”

小胖看到沐女摸出瓜子，这颗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他都能有闲情逸致嗑瓜子，说明不会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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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骁站在桃花树下。

桃花精在林中欢快地跳着舞儿，大抵是心情真的很好。

“就由我来给你喂招，尽管放马过来吧。”毓骁道。

毓骁是麒麟一族，并非寻常的神君。

慕容黎淡然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古玉洞萧中，冒出了冰冷的剑尖，慕容黎单手熟练的结印，燕支剑登时变成了数十根，齐齐朝着毓骁飞刺了过去。

毓骁广袖一挥，登时出现了一阵飞沙走石，硬生生地将燕支剑吹离了视线，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慕容黎收回了燕支剑，将古玉洞箫抵在唇下，将灵力灌注在萧声中，缓缓吹奏了起来。

毓骁不退反进，手中一道金光闪过，只见一条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画骨鞭赫然出现在了手心之中。

画骨鞭上带着幽深的光芒，朝着慕容黎的方向兜头扬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慕容黎面不改色地放缓了萧声，吹奏了一曲《离人调》，萧声呜咽，释放出的灵力化为无形气墙，堪堪挡住了这一击。

他们又斗了数个时辰的法，打得有来有回。

毓骁赞叹，“阿离虽是上仙，但这修为并不比我差多少。

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你既然受了执明的庇护，为何还如此拼命呢？”

慕容黎道，“如果自身足够强大，就不需要任何庇护。”

“是啊，阿离从前就是这样的。”毓骁喃喃，“若你不开心的时候，尽管来找我。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慕容黎看着他，单手抱着古玉洞箫，没有说话。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纠葛，皆因在凡间发生的种种，如今想来，唯有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