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幽山
山上风景清幽,绿竹环绕。
蹇宾所在的山神庙,看起来极为简朴低调,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不染纤尘。
见到执明与慕容黎,蹇宾微微挑眉,颔首道,
“玄武,近来可好?”
“还好还好。”执明道,“只是听闻老兄你落魄至此,特意前来瞧瞧。”
慕容黎默默抱着一管长箫,并不打扰这两位故人叙旧。
蹇宾道,“山川大海,都是修行,随心而已,你也莫要多想。”
“也对,你重归九重天,自然可以重拾修为,可是那位齐公子可就惨咯。”执明灵动清的眼珠子一转。
蹇宾手上的茶杯一下子落了地,碎了边缘处的一角,骨碌碌地滚去了很远,“你说什么?”
“妖神之事,我想白虎神君大约是知道一些。”慕容黎适时开口,“妖神逃离人间的那一魄魂灵正在齐之侃身边之人的身上,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白虎神君一同看看此镜,约摸能看出一些不妥之处。”
执明盯着慕容黎看。
蹇宾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的情绪。
慕容黎单手结印,玄策镜倏地漂浮在他们眼前。
此时的玄策镜变得有一尺宽,足够三人将镜中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里头映出了一张俊秀染血的脸颊,正是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齐之侃。
却见他一身银色的盔甲上已然血迹斑斑,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齐之侃的一手长剑舞得很好看,在这狼烟四起的战场上,将面前的一个个敌军斩落于地。
鲜血四溅。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地打到了遖宿王城之下。
终于,厚重的遖宿城门开了。
从里头走出来一位长史,“齐景殿下,遖宿本就与天玑是联姻关系,请殿下断断不可再向前了。有什么事情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王上说了,只要齐景殿下所提的条件,无不答允。”
“我要接阿蹇回国。”齐之侃冷白的面颊上还渐着一些血,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长史颇有些为难,“齐景殿下,王后早已仙逝……”
齐之侃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接阿蹇回国。”
长史颤颤巍巍地道,“殿下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
长史长舒一口气,笑着答允了下来。
……
……
齐之侃再见到蹇宾的时候,是对着水晶棺材中,像是睡着了蹇宾。
“阿蹇。”他似乎笑了笑,因为嘴角是在上扬的,可是眼底的那滴眼泪落了下来,砸在了冰凉凉的晶棺上,“我来接你回家了。”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你一定……很失望吧。”
“阿蹇,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呢?”
……
……
看这一段的时候,执明明显能看到蹇宾眼底一闪而过的晶莹,和暗红的眼眸。
但他知道白虎一向好面子,故假装没有看见。
……
……
齐之侃站在墓碑前,“阿蹇,这里种满了你喜欢的桃花。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阿蹇能第一个就能看到花开,这大约是你想要看到的吧。”
“其实我经常梦见你,梦到花开了,你回来了。有时候,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阿蹇,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就这样把小齐丢下了呢?”
“此一别,与以往不同,小齐又该如何跟得上阿蹇的脚步呢?”
齐之侃笑道,“不过没有关系,黄泉碧落,三生石畔,奈何桥边,小齐总能找到阿蹇的。”
他利落地拔出了长剑,横于脖颈之上。
“咣当”一声,沾满鲜血的长剑落在了地上。
齐之侃踉跄了一下,脸上挂着释然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笑。
“这一次,小齐没有跟丢。”
……
……
玄策镜能看往昔和现在,起码在慕容黎和执明去找蹇宾的时候,齐之侃还未自刎。
最后一幕,乃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等到看到最后的时候,几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沉默了许久许久。
执明率先打破了沉默,“白虎,我知道你心里定然难过,现在唯一的好处便是妖神没有对齐之侃下手。”
倘若妖神出手,结局将会更加不可控。
“玄武,方才我在镜中并未看到关于妖神的线索。看来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了。”蹇宾低哑着嗓音道。
执明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妖神现在不漏痕迹,以后总会露出马脚的。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道说道——魔界出手了。”
“魔界?”蹇宾的眉头皱了皱。
执明将在漠北极寒之地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和蹇宾说了,并告诉他,仅他目前所知,魔界已拥有着三样神界失传的法宝。
当初众神凋零,一夜之间,花都凋谢了,暴雨下了整整三天。
与此同时,众神的法宝也随之消失不见。
如今看来有一部分竟是在魔界那里。
那把诛仙剑,在妖神手中真真是助纣为虐,其打下的诛仙剑阵的威力甚是强大,仙界不少人折损于其剑阵之下。
蹇宾闻言,沉默了许久,才道,“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且说一声。”
“白虎老兄真是爽直,”执明笑了笑,“咱们四兄弟,如今尚有青龙和朱雀尚在人间。他们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也是堪不破啊。你觉得现有的天条法度,是否太过矫枉过正呢?”
“你是要……”蹇宾挑眉。
慕容黎道,“有些话,心里明白即可。”
“对对对,阿黎说得很对。”执明附和道。
蹇宾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少在老子面前秀恩爱,该干嘛干嘛去吧。”
执明:“……”
……
……
刚出了门,没走多久,执明一眼便发现慕容黎的表情有些不对。
“阿黎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啊?”
感觉这个东西很奇妙,就像慕容黎向来都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可是执明就是能从这细枝末节中察觉到他不开心。
慕容黎道,“这九重天上,怕是容不下齐之侃了。”
执明想了想,初时还觉得颇不以为然,以自己的身份,上去求个情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可是越是细究,越觉得心惊肉跳,破有种豁然开朗、毛骨悚然之感。
想当初,齐之侃和蹇宾之事,闹得很大。
更是罚了齐之侃进了仙牢,险些被雷电打得魂飞魄散。
以齐之侃的性格,断断不会在西王母面前说谎。
天界动不了蹇宾,是因为他是四象之一,又曾是战神。
可倘若齐之侃死了,天界就可以展示天规的威严。
他们用了这么多手段,都未曾让凡人之身的齐之侃断念。
此次他回归,怕是要魂飞魄散。
这可遭了。
执明本能地想要回头与蹇宾商议此事,可是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他回头,就看到慕容黎清朗如明月的眼眸,“我想以蹇宾的聪慧,应想通了此节,无需提点。”
执明挠头,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莫不是阿黎是嫌弃他脑子笨?
(╯‵□′)╯︵┻━┻
慕容黎给执明顺毛,“你现在是玄武帝君,这件事由你来出面比较好,也能给西王母一个台阶下。”
执明细想了一会儿,才道,“也罢,我听阿黎的。”
他好像不是那么聪明,很多事都没有阿黎想得这么周全。
不过他的阿黎聪明就够了,他负责让阿黎开心就好。
咦?阿黎怎么走了?
“阿黎你等等我!”
慕容黎:“……”
慢吞吞的,跟乌龟爬一样。
而且他已经飞得够慢了,他不会追上来吗?
——
——
齐之侃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晃晃悠悠间竟飞到了云雾缭绕的九重天上。
前尘往事,在此时此刻回归灵台。
仿佛在凡间的两世为人,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该面对现实了。
“上仙,西王母召您过去。”一只仙鹤伸展着双翅,在齐之侃面前,化成了一个团子脸幼童。
齐之侃理了理衣袖,眼波微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等齐之侃到了太晨宫的时候,发现天界有头有脸的上仙几乎都到了,只是在人群中并未看到蹇宾的身影。
西王母缓步走向他,步步生莲,庄严端庄,“一世历劫,可醒悟?”
“未能断情断爱,是错。”齐之侃缓缓开口,眼眸坚定,“可是微臣不悔。”
西王母冷笑,“好一个不悔。明知是错,你依旧选择执迷不悟吗?”
是了,对于神仙来说,妄动私情实乃罪大恶极,可对他来说,那是他一直追寻的温暖。
他本可以不承认,苟延残喘,以图后续。
可是他不想再伪装了。
倘若将来他和阿蹇的私情被抖出来,于他们来说,都是万劫不复。
倘若真心爱一个人是罪孽的话,
那罪孽,由他来担。
齐之侃的沉默,更加坐实了他的罪责。
“本尊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的,”西王母语气柔和了许多,如同和煦的清风,“齐之侃,这九重天上再容你不得。判你剃去仙骨,断其灵根,废其灵核,再施以天诛,你服是不服?”
天诛是九重雷电一齐劈将下来,整整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就算是修为全盛的上仙人,都未必能抗得过“天诛”一刑,更何况,是完全废掉一身修为,连凡人都不如的“仙”呢?
这一套刑罚下去,岂不是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众仙家不由地面面相觑,暗自替齐之侃擦了一把汗。
在场上仙众多,却无一个上仙敢在这个时候、这个局面出来求情。
大约是知晓齐之侃确实触犯天条,倘若此时出手干预,便是驳了西王母的面子。
齐之侃低垂了眼眸,“任凭处置。”
“好,好的很。”西王母薄凉地道。
电光火石之间,远方一道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且慢!”
却见薄雾缥缈,蹇宾一身白衣曳地,踏着祥云而来。
执明:“……”
还是来晚了一步。
西王母道,“白虎神君,此事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倘若本神君偏要插手呢?”蹇宾道。
西王母道,“白虎神君,你可以不将本座放在眼里,可不能视天条法度为无物。”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几乎都要凝固了。
方才一直面无表情的齐之侃,此时眸中闪过一丝焦急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
慕容黎看了一眼执明,给了他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