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用修长的手指戳着慕容黎的脸颊,凝视他,“阿黎,我们去看戏吧。”
“看戏?”
“是啊,我想和阿黎一起去看看热闹。莫不是阿黎不想和我一起?”执明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流光闪烁,如同漩涡一般,似要将人牢牢吸引进去。
慕容黎看向执明,语气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没有任何波澜,端方如玉,“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美好的事物总是希望永远不会变,可人心在变,事物也跟着在随即改变。
譬如情缘,话本上总会在其团圆时候结束,却不告诉世人,团圆之后的变故。
往往变故不是出于身边的烦恼,而是“人心”二字。
话本通常美化了人世间的情感,“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诉说着无尽浪漫的缠绵爱恨。
可往往事与愿违。
或许人世间真的存在真情,却会随着时间的消散,而渐渐的逝去。
人世间不过短短数十载,就能让两个人变得越来越陌生。
从无话不谈,到后来的无话可说。
这是何等的悲哀?
作为神仙,他们有千年万年的岁月。
人活百年,尚且很少真的能做到从一而终,更何况千年万年的神仙呢?
执明带着慕容黎一起在纷繁热闹的戏台下看戏。
锣鼓敲得震天响,台下一阵接着一阵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如同翻腾的海浪。
戏台中讲述的并非风月,而是一出关于戏中戏的故事:
华国国力微弱,朝局动荡。就在这时,倭族攻了进来,四处屠城,无恶不作,华国百姓对此深恶痛绝。
后来,倭族人闯进了一个县城,逼迫戏班班主给他们唱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戏,戏班班主迫于压力,只得同意了。
就在那天夜里,高台搭建,繁华落尽,戏班班主站在高台上唱起霸王别姬,他的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整个戏班里升腾起艳红的火焰,浓烟滚滚。等到倭族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门窗早已封死。
最后,整个戏班的人和这些倭族人都没能出去。
看到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台下的看客无不掩面而泣。
执明有些心虚地看了慕容黎一眼,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自己好端端的带阿黎过来看这么丧的戏干嘛?
当初的瑶光王室,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人能活着站在城楼下。
在面对天璇军队时,瑶光王室悍勇不降,以自己的血,来染红王城的地面。
对比其他的很多朝代,瑶光王室用这般决绝的方式做得很体面了。
万一勾起了阿黎什么不开心的往事可怎么办呢?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阿黎,咱们去吃好吃的吧。”执明笑道。
慕容黎告诉执明,“我没事的。”
执明站在原地愣了一愣,又旋即跟了上去,“阿黎,你等等我呀。咦?那位不是齐……”
在戏班门口,恰恰有一辆马车经过,吹拂起绣着威风凌凌白老虎的帘子,露出一张精致的脸颊。
慕容黎明显也看到了,视线顺着马车一路往前。
执明走过去,摸了摸下巴,故作好奇地问,“阿黎,你说他这么晚出去,是有什么事吗?”
“人世间烦恼不尽,想必他亦是如此。”慕容黎的目光沉静,言语中竟有些寂寞。
“有情无缘,兰因絮果罢了。不过咱们可同他们不一样,”执明看向慕容黎,放软了语调,“阿黎,我肚子饿了,咱们去吃好吃的吧。走吧走吧。”
合着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说到吃的上去了。
真是只馋王八。
此时,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三三两两的。
道路旁有一家馄饨摊,摇曳着温暖的烛火,冒着袅袅婷婷的热气。
执明拉着慕容黎的衣袖在简陋的凳子上坐下。
“来两碗馄饨。”执明道。
摊贩老板笑着应了一声,便开始准备馄饨。
慕容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用心语对执明道,“他是……莫澜?”
“准确来说,是莫澜的转世。”执明指正道。
莫澜由于没有勘破情缘,故而无法飞升追随执明左右,继续轮回转世。
这一世,莫澜并非出身于世家,只是一个普通的馄饨摊老板,为生计奔波。
“来,客官,你的馄饨。”莫澜端着冒着热气的馄饨轻轻放了下去。
执明朝莫澜点头示意,“多谢。”
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倒叫人有些唏嘘。
过往的一切,真真是恍如隔世了。
他们曾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却只是陌生人。
馄饨上漂浮着翠绿的葱花,清香扑鼻。
执明从善如流地在慕容黎的碗中搁了一点醋,又在自己的碗中添了一些。
慕容黎用洁白的汤匙捞起一只小巧精致的馄饨,放在薄唇下吹了吹。
莫澜坐在摊前,笑道,“说来奇怪,二位公子似乎有些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天下之大,山高路远,萍水相逢,也未可知。”执明温和地道。
“可是我总觉得不像是在路上见过,像是在……算了算了,”莫澜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其实啊,人生在世,什么都不重要,开心就好。也不知为何,看到二位公子就觉得特别投缘。”
碗里的馄饨渐渐少了,汤水渐渐从滚烫到温热。
慕容黎从碗里捞起一只馄饨,放在执明的碗中,“吃吧。”
执明看着慕容黎的脸,笑了笑,低下头吃馄饨。
就在这时,莫澜的声音在不远处悠然响起,“阿辰,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执明倏地抬头,看到夜风中,那个一身黑衣的青年男子,赫然是前世见过的庚辰。
他与慕容黎对视一眼,双方的眸中有各自的情绪。
“今晚风大,给你带了一件披风,仔细着了凉。”庚辰将一件披风轻轻地覆盖在莫澜的背脊上,还顺手将他脸颊两侧垂落的青丝从披风里捞了出来。
莫澜的语气透着一丝愉悦,“想不到我的阿辰这般体贴。”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庚辰轻哼一声,“现在还不晚,我留在这里陪你一起吧。”
“好。”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笑了。
清冷的夜风缓缓吹拂着慕容黎脸颊上的两缕青丝。
执明将一锭金子搁在桌子上,对他道,“阿黎,咱们走吧。”
慕容黎看了一眼执明,轻轻点了点头。
苍茫的天空上披着漫天的星子,一闪一闪的。皎洁的月华害羞地躲在了云层中,只露出些许微光。
莫澜看到桌上的金子,在手心里颠了颠重量,颇为苦恼地站在执明的身后道,“这也太多了,咱们这小地方的也找不开啊。”他挠了挠头,鼓足勇气快步走到执明面前,“要不这样吧,这顿就当是在下请你们的,权当是萍水相逢,交个朋友。”
执明牵着慕容黎的手,“不必,今夜的馄饨很好吃,我很开心。”
“啊?这……”
莫澜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怅然若失。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怎么了?”庚辰将手搭在莫澜的肩膀上。
莫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金灿灿的一锭金子,又看着那两人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不早了,咱们收摊回去睡觉吧。”
“好。”
——
——
“他们虽还在尘世沉浮,但还是相遇相守。”执明道,“莫澜并非是天道针对的那类人,自可以顺心些。反观咱们,只要心系对方,天道就会用各种手段,将咱们拆散。”
夜风微凉,慕容黎站在执明的身侧,“现在的齐之侃和蹇宾,不也是如此吗?”
“我还是好奇,他们的结局会是如何呢?”执明皱了皱眉,“他们究竟能为对方做到哪一步呢?”
慕容黎的手心银光一闪,一管莹润的长箫出现在他的手心里。他将长箫凑在唇边,缓缓吹奏了起来。
箫声呜咽婉转,似在诉说无尽缠绵的故事,如同吹拂而来寂寞的夜风,让浮躁的心灵得到洗涤。
旋律优美,节奏开始加快,如同将高山流水,霁月清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执明目不转睛地看向慕容黎。
他忽然觉得,就算千年万年过去了,海枯石烂,天地风云变幻。他也绝对不会忘记,今晚朦胧的月色,正在漂浮在迷醉的空气中的绯色海棠花瓣,还有长街上红衣飘曳的慕容黎。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他,良久,良久。
——
——
小胖送来了公文,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执明批阅。
执明落笔飞快,几乎是没一会儿就将一摞公文都批完了。
“今日齐之侃的心情应该不会太好。”执明单手支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咦?帝君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起齐公子呢?
齐公子心情好不好又关帝君何事?
帝君不是喜欢慕容先生的吗?
莫不是帝君下凡一趟,也学着人世间渣男一般,变心了?
小胖有着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可面上不显露半分,“我说帝君啊,是不是慕容公子与您吵架了?”
执明:“???”
“这又关阿黎什么事?”执明瞪了小胖一眼,“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想法,本帝君和阿黎好的很呢。你再胡思乱想,本帝君就拿把狗头铡,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小胖:“……”
咳咳……
好可怕的帝君。
嘤嘤嘤……
执明眼神微动,“今日是蹇宾和遖宿王大婚的日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和旁人成亲,这种感觉,应该很难受吧。”
“当然难受了,那是相当难受。”小胖讪讪地附和道。
执明道,“行了行了,去做事。”
“哦。”
——
——
玄策镜漂浮在空气中,里头的故事继续上演。
慕容黎静静地看着镜中那段凄美哀伤的故事。
从天牢里活着回来的齐之侃,却也带回了一身的伤。
前来接他的人很多,有追随他多年的部下,甚至还有前朝一些臣子,只是唯独没有蹇宾。
齐之侃蹙眉,落寞地笑了笑。
他知道,这个时候,蹇宾不来,才是保护他。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街角的一间屋舍中,有人倚窗而立,遥遥地凝视着他。
掀开的帘子赫然是蹇宾的那张脸。
慕容黎看到这里的时候,想起了一些往事,心底五味杂陈。
等齐之侃的伤势渐好,卿隽直接封他做了太子,还送了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美人给他,要他即刻完婚。
彼时是在朝堂之上,这么多双眼眸齐刷刷地盯着齐之侃。
齐之侃低头蹙眉,眼底是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丝毫波澜,“儿臣多谢父王。”
下了朝之后,齐之侃避开左右,终于和蹇宾见了面,“父王封我做了太子,还给我安排了亲事。阿蹇,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若有如果,我愿意和你去一个没人的地方,自由自在的活着。”
“小齐心里的苦,旁人不知,难道我就不知道了吗?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蹇宾朝齐之侃笑了笑,“比天子更难当的是太子,会面对各种的血雨腥风。更何况暗处还有景桓与小齐为难。这天下早就不是小齐说不争就不争的。倘若真让景桓上位,那么咱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我们不能为鱼肉,要成为刀俎。”
最后一句话,蹇宾看着齐之侃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
“阿蹇,你等我。”齐之侃道。
这算是他现下唯一能给的承诺。
可在现实面前,就连承诺,都变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想让他等他,
等到他可以决定他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哪怕世俗容不下他们,他也不会放手的。
“好。”
——
——
道理蹇宾都懂,可真的到了齐之侃大婚那日,他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抽疼了。
睢阳城一片热闹繁华,喜气洋洋,可是蹇宾的心里,却是一片孤寂。就像被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着,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烈酒是一口口的喝,任由眼底的泪,在心中流淌。
一地凌乱的酒坛。
小齐,你终究不是我的。
他们的这点情愫,注定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世俗容不下他们,天下人更容不下他们。
——
——
“齐景已经是太子了,现在还顺利地打消了父王对他的猜忌。这样一来,本公子的路就不太好走了。等他上了位,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景桓墨瞳阴鸷。
国师蹙眉,“猜忌一旦种下,想要完全信任,并非这么容易的。王上到底是对齐景公子有所顾忌的,只要他们之间再生嫌隙,那么齐景公子再想翻身,可就难了。”
“不错,”景桓微微沉吟了片刻,又道,“既然齐景对子蹇生了不该有的想法,我这个做弟弟的,又怎么能不成全他们呢?”
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
——
翌日
景桓便以赏花为由,邀请蹇宾和齐之侃月下赴宴。
酒里自然是事先早已下了让人迷醉沉沦的药。
他要将这二人的声名,毁个彻底,倘若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月色撩人,花香阵阵。
“曾经小弟做了太多事情,以至于让兄长与小弟产生了不少误会,”景桓亲自给齐之侃倒了一杯酒,一脸的真诚,“兄长请满饮此杯,权当是过往的恩怨尽消。”
齐之侃笑道,“今日景桓这般热络,真真让人受宠若惊。这酒里不会有毒吧?”
“王兄真是爱开玩笑。也不知道王兄肯不肯赏脸喝下这杯酒呢?”
齐之侃举杯,朝景桓晃了晃,正要仰头喝下。电光火石之间,手中的杯子却被人夺了下来,正是蹇宾。
蹇宾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旋即笑道,“真是好酒。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已经许久未曾喝过王弟敬的酒了,故而今夜有些冒失,王弟不会介意吧。”
“兄长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景桓俯身又给齐之侃倒了一杯酒,“王兄,小弟都亲自给你倒酒了,您就喝一杯吧。”
齐之侃终究没有喝下那杯酒,因为此时的蹇宾忽然捂着小腹蹲下身去,面色变得苍白至极。
他瞪着景桓,“你敢下毒?!!”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景桓一下子呆愣在了原地。
蹇宾觉得嗓子有些痒,忽然咳出一大口血来。
看着满眼写着焦急的齐之侃,他忽然很想笑一笑,告诉他:
“小齐,我很开心。”
索性医丞赶来的及时,才堪堪救回了蹇宾的一条命,只是他依旧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齐之侃在卿隽面前求情,“父王,我相信,此事一定是误会,景桓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呵,你把他当兄弟,可是他呢?你可知,为何当初你在牢里,会吃这么多的苦头?”卿隽满脸怒色,“还不是这个混账搞的鬼!这一次,本王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父王……”
“你不必再说了,父王心意已决!”
——
——
“这次虽说有些危险,但还是恭喜小齐能顺利铲除了障碍。”蹇宾道。
齐之侃的眼底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喜悦,“阿蹇,咱们明明说好的,让我来饮那杯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我不想小齐受到伤害啊。”蹇宾盯着齐之侃,眸底柔得似能滴水。
“可我也不希望阿蹇陷入危险,我……”
蹇宾伸出一根修长好看的手指抵在了齐之侃的唇上,“傻小齐,你也莫要多想,一切都过去了。”
——
——
景桓被幽禁在宫里,屋内没有点灯,黑魆魆的。
一个人身处这样的环境里,无边的孤寂蔓延,却又觉得分外安心。
“大王子到。”外面传来宫人尖细的声音。
门被人从外头打开,晕黄的宫灯摇曳。
景桓看到在风中一身白衣摇曳的蹇宾,冷着脸,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蹇宾挥手示意左右退去。
宫人们低着头走了出去,并伸手将门掩上。
“当初小齐因你的算计,在牢里吃了这么多苦头,这笔账,该怎么算呢?”
景桓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是为了他。我就说,以你的性格,压根不屑于用这些手段下毒害我。”
“你在说什么?毒不是你自己下的吗?若非你生了害人之心,今日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呵,你现在得了意,就来指责我?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你们有悖伦常,兄友弟恭,迟早会遭报应的。”
景桓恶狠狠地瞪着蹇宾,双眸暗红。
“报应?”蹇宾冷笑,“我到要看看,谁先有报应。来人……”
景桓有些慌了,“你想干什么?”
“欠别人的,总归是要还 的。你加诸在小齐身上的,我要千倍百倍地还回来。”蹇宾负手而立,笑道,“父王说,你残害兄长,罪无可恕,赐你毒酒一杯。可是,我又怎能让你这么痛快就上路呢?”
“我不信父王会这么对我,我不信!!”景桓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不住发软,“是你!你这般狠毒,定会不得好死的。”
他字字珠玑,犹如诅咒一般。
“无妨,反正现在是你要先走一步。”蹇宾一字一顿地道。
——
——
“你方才说景桓他怎么了?”卿隽不敢置信地问。
“禀王上,景桓公子昨日突发恶疾,忽然就没了。”医丞禀告。
“王上!!!”
卿隽登时觉得脑袋一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