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执明作为君王,倒是不错,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深得百姓爱戴。
在慕容黎死后的第三年,执明开始选秀,广纳秀女进宫。
很多大臣都暗搓搓地卯足了劲,想要将自家女儿送进宫去。
他们都乐忠于当陛下的岳丈,换言之,就算是陛下的“爹”。
在朝堂上当他臣子,可背地里当他“爹”,这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更何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原本方夜以为,主子去了,也跟着带走了执明的些许真心。
执明还是那个执明,只是冷冰冰的,不会笑了,疏离而又淡漠。
可是短短过了三年,执明就开始亲自操办选秀事宜,一次性选定了五个美人进宫,似乎还不满足,还有继续选秀的趋势。
他倒也没指望执明离了慕容黎后会当和尚,只是想到只闻新人笑时,难免会觉得替慕容黎不值。
方夜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告诉了萧然。
萧然笑笑,“你不觉得,这些美人,有些眼熟吗?”
“眼熟?”方夜觉得好笑,自己一直都在宫里,从来不曾出去走动,怎么会有“眼熟”这些美人的机会?
“宋婕妤的侧脸,王美人、柳美人的眉眼,张宝林的薄唇,德妃娘娘的背影。”萧然一一列举,看向方夜,“像不像?”
方夜暗叹,萧然的眼神可真好。
可萧然的眼神再好,也比不过王上的,能从众多秀女中挑出这么几个与公子有些相似之人。
可是就算再相似又怎么样?
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的公子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赝品再像,终究也只是赝品。
方夜还是有些难受,心里像是堵着一口气,大约是替慕容黎不值。
他从前就喜好写话本,从前是写慕容黎与执明如何如何的恩爱缱绻,打破一切隔阂最后如何相守的故事。
现下提笔写的文风却与从前大相径庭。
写执明如何被人骗,被人打,被人虐。
委实快活极了。
待写到执明被慕容黎关起来扇巴掌抽鞭子时,
方夜才觉得稍稍出了一口气。
这次选秀过后没多久,执明又做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之事,他派人在秦楼中挑了一位小倌进宫。
前朝的那些大人们居然没有多管闲事,该干嘛干嘛。
萧然告诉方夜,“那些大臣们都被敲打过,不该管的事情不会管,该做的事情一样不会少。”
执明对这名叫苏小离的小倌格外恩宠,全然不顾他的出身。
进宫第三日就封他为贵君,真真像是放在心里的宝贝。
方夜远远地看过苏小离,一身红衣,模样跟公子有些像,可是气质完全不同。
这个神经病,找替身找上瘾了是吧?
萧然对此有些不屑,“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
——
苏小汐是飘香楼的一位小倌。
很小的时候红姨就夸他长得好看,以后定能成为楼里的台柱子,让无数男人为他倾倒。
红姨专门找了先生教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她似乎并不着急让他出去接客,而是先将他的画像“无意”间流了出去,引得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每日都来飘香楼询问关于他的事情。
作为一个小倌,苏小汐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无法决定未来会爬上什么人的床榻。
骆大人花了重金,买下了他的初次。
他就像一个货物一般,穿上一袭最艳的束腰长裙,被红姨笑着送到了骆大人的房间。
骆大人问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可会吹箫?”
“会。”
苏小汐从盒子中摸出一管长箫,缓缓吹奏了起来。
一曲还未终了,就被人皱着眉头打断了,“不必吹了。”
苏小汐放下箫,脸上刻意挂着一抹笑,他知道自己这样笑起来好看,“在下还会弹琴,大人可有雅兴?”
与其将来要与更多人睡,还不如讨好眼前这位贵客。
只是这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把握。
他知道,他能改变他将来的命运。
其实吹箫并不是他所擅长的,弹琴才是。
“不必了。”骆珉摆了摆手,又问他,“你可愿进宫?”
“我?”苏小汐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他这样的人,能进宫?
“模样有些像,就是这个性子。”骆珉似不经意地上下打量着他,“若要让陛下满意,你以后不可多笑,话也少些,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做到吗?”
伺候一个男人,总比以后伺候一堆男人要强。
傻子才不乐意进宫呢。
苏小汐自是欣然答应了。
骆珉又道,“汐通惜,寓意不好,以后你就叫苏小离吧。”
汐字寓意不好,可是离字寓意就好了吗?
他不敢问,也没去问。
“是。”苏小汐朝骆珉深深地行了一礼。
后来红姨拿着一方帕子抹着眼泪,“小汐啊,以后风光了,可别忘了红姨啊。”
苏小汐在阑珊的夜色中轻轻点了点头,在红姨的视线中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苏小汐便这般进了宫。
夜里,管事宫人笑着跟他说:“陛下今夜招公子你侍寝呢,你以后的福气可长着呢。”
苏小汐被好好地洗漱了一番,等到夜色深沉,才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陛下——执明。
执明看他的眼神是温柔地,似是含了数年的深情,他唤他,“阿离。”
阿离?
也对,他现在叫苏小离了。
他朝执明欠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你不是他。”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让苏小汐颇感愕然。
他想了想骆珉派人教给他的那首两曲子,“陛下想听箫吗?草民不才,愿为陛下吹奏一曲。”
执明定定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开口,“好。”
他吹的是《惊鸿》。
箫声呜咽,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半晌之后,苏小汐放下箫。
执明眼中似有晶莹闪烁,“阿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是老天爷怜惜我,让我得.已再见到你。”
苏小汐再不懂就是个傻子了,他口中的“阿离”,并不是他。
当夜,执明并没有如他所料的留下来,而是在寂寞的夜风中,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后来,执明每日都来,不是听他吹箫,就是为他作画。
画中有大片大片雪白的羽琼花,还有纤长飘逸的红色背影。
还在旁边提了晏殊那首蝶恋花的词句: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苏小汐知道自己是一个替身,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努力扮演好一个替身的角色。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跟一众女子争风吃醋,可进了宫后才知道,情况完全不一样。
那些女子惬意得很,总是约着一起打叶子牌或者一起养养猫猫狗狗之类的。
宋婕妤笑道,“其实我最初不想嫁人,守这么多的规矩。想着进了宫,若是不得宠,跟没嫁人一样,我也乐得清净。小离啊,我觉得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不会傻得去喜欢陛下吧?”
苏小汐傻兮兮地摇了摇头。
“真是聪明的孩子,走走走,咱们一起放风筝去。”
这些小姐姐们委实热情,到让苏小汐有些局促了。
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在宫里什么都好,只是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总是会莫名失落些什么。
大约是,陛下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的深情,似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阿离是不是怪我纳了旁人为妃?”执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是怕他生气,“其实我只是太想你了而已。如今,老天爷眷顾我,让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阿离,我已经建了一座高高的楼台,以后你想看月亮了,我可以天天陪着你看。”
苏小汐定定地看着执明,哑着嗓子道,“好。”
然后执明便笑得像一个孩子似地带着他去了楼顶看月亮。
清冷的月色下,执明的眼神是这么的温柔深邃,可是苏小汐却知道,他的温柔其实并不属于他。
他不过是偷了另一个人的幸福。
在执明四十岁那年,两鬓早已斑白,身体却越发沉重了。
医丞话里的意思是,他熬不过今年的春天。
苏小汐作为贵君,亲自侍候汤药。
某一日,执明精神好了很多,吵着要出去看水榭旁的羽琼花。
苏小汐只好默默陪着他,看着满园一簇簇粉白交织的羽琼花。
“我的阿离,你怎么会不要我了呢?你怎么会舍得不要我呢?”执明忽然问他,神情恳切,“咱们曾经那样的好,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可是阿离,你为什么就这样丢下我了?”
苏小汐笑了笑,随口说道,“你的阿离去天上了,过不了多久,你们肯定能重聚的。”
“若是阿离躲着不见我怎么办?”
“怎么会呢?他这么爱你。”苏小汐依旧是在笑着。
“阿离,”执明坐在廊下,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脸,“你真好。”
苏小汐再也忍不住了,眼底翻卷着泪珠,“陛下,我是谁呢?”
“我一直知道的……我其实一直都在骗自己……这么多年……谢谢你……”执明闭上了眼,手垂了下去。
执明没有子嗣,所以早早地选定了宗亲的一个孩子作为太子,亲自教养。
在执明宾天的那天,那位小太子哭得很伤心。
应执明生前所愿,最后将他和慕容黎一起合葬在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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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来平和的九重宫阙忽然发生了明显的晃动,流光溢彩的五色霞光几乎要将路过的仙人的眼睛亮瞎。
“他回来了。”天帝掀开眼皮,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赤脚大仙疑惑,“玄武左不过是个神君,怎地能折腾出这般大的动静?”
神仙归位皆会生出异象,可能让九重宫阙为之震颤的,绝无仅有。
“以玄武在人间的功德,该是往上升一升喽。”天帝如是说道。
话音未落,却见一大片漆黑如浓墨的乌云往北海飘去。
如被墨染过的乌云中夹杂着如同银蛇般的闪电,戾气逼人,带着足以让人、神、魔敬而远之的滔天气势。
漆黑的玄武包裹在五彩霞光中,龟身蛇首,摇晃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看上去甚至有些惬意。
就在这时,九道银闪闪的天雷往下精准地往玄武的身上劈头盖脑地落了下去。
沉闷的雷声,震耳欲聋。
玄武痛苦地伸长了脑袋,仰天长啸。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狠狠地劈砸在玄武的身上,这更加激发了玄武的凶性,身上冒起了不祥的黑云,就连那双眼眸都变得通红,如同暗夜中璀璨发亮的红宝石。
巨大的海浪掀来,似要将这只凶兽吞没殆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渐渐散去,一切风平浪静,碧蓝的天空如洗。
玄武懒洋洋地歪着一条长长的蛇头,倏地变成了一个人形,玄衣金冠,额前一缕紫毛高束,赫然是凡人时期的执明。
众神将从白云之上飘了下来。
“恭迎玄武帝君!”
执明逆光而立,双脚平稳地站在海面上,任由波浪涛涛,玄色衣衫溜光水滑,无风而动,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