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黎,许久未见,怎地发福了不少?”这是仲堃仪见到慕容黎说的第一句话。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带着探究。
慕容黎冷静地扫了一眼仲堃仪,“心宽则体胖,古人所言自是不错。我反倒不似仲君,清减了不少。”
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危机,
四两拨千斤,妙哉妙哉。
仲堃仪穿着一身黄衣,广袖上绣着白色的云纹,宽边腰带。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一个站着,一个端坐着。
恰如黄色棋盘上的两颗黑白棋子,不动声色地相互博弈。
他们曾经是相互算计的对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我此来是想请你解答我心中的疑团。”仲堃仪挺直脊背站立着,他的声音有些缥缈和寂寞,“我知道,也只有你,才能告诉我真相。”
“仲君倒也爽直。”慕容黎眼波如薄雾远山,沉沉浮浮,“或许你会后悔这个决定。”
仲堃仪站在慕容黎的身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他将手中的纯钩剑放在了案几上,“用我手中的剑,来换你口中答案。”
用他手中的这把剑,来换得他一直苦寻不得的真相,
这桩交易,倒也划算。
慕容黎侧眼瞥了一眼纯钩剑,“你想知道什么?”
这算是同意了这个交易。
仲堃仪这才安然走到一旁,坐在了另一侧的暗红色的椅子上,“公孙是你所害吗?”
慕容黎的薄唇动了动,眼眸中的光芒,彻底灰暗了下去,他薄唇轻启,“确是寡人亲自下的毒。不过他之死,疑点重重,如迷雾遮月,到叫人不甚明白。”
仲堃仪讥讽地笑了笑,露出森森齿贝,“你亲自下的毒,却不甚明白他之死?”
慕容黎缓缓开口,眼眸中似带着些许悲伤,“他杀了寡人的心腹——庚寅,后来又成了寡人算计天璇的挡路之人,寡人本不应心软的。可奈何人非草木,寡人与公孙,也算是有几分情义。”
仲堃仪脸上的讥讽更甚,“你这样之人竟会懂什么情义?”
公孙如霁月清风一般的人物,又怎么会滥杀无辜?
不过慕容黎现下也没必要和他说这个谎。
大约是公孙他,发觉了慕容黎潜藏在他身边的细作,才下了死手。
是以慕容黎才会生了怨恨之心。
慕容黎瞥了仲堃仪一眼,这一眼如同闪着着冷白光芒的薄刃,“仲君当初若真的信任公孙,又怎会这般容易被挑拨?”
仲堃仪似被这话噎住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着听着慕容黎接下来的话。
“公孙杀了庚寅,是以为他是其他国家安插在寡人身边的细作。可是他却不知,庚寅他,一直都是寡人的人。”慕容黎的声音带着些许悲凉,似还沉浸在这桩阴差阳错下的悲伤往事。
仲堃仪冷笑道,“为了一个心腹,就对他痛下杀手,这就是你口中的情义?”
慕容黎挑眉,平静地陈述着,“自古以来,凡事都讲一命偿一命。况且寡人给公孙所下之毒,并非无解,只要救治得当,是可以治好的。”
仲堃仪冷眼看着慕容黎,“可他还是死于你之手。”
“这可未必,寡人是亲眼看他伏案呕血晕厥。可那日离开公孙府直到寡人前往遖宿,都却未曾有过任何感应。”慕容黎缓缓说道。
仲堃仪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什么感应?”
慕容黎一字一顿地道,“八剑主人的宿命,是相互牵绊的。齐之侃死的时候,寡人就在他的身边,当时忽然被一股神秘力量所感知,而心脉受损呕血。”
听慕容黎这么一说,仲堃仪也当即想到,当时,他忽然得了重病,药石无灵。
可过了几日,病就自愈了。
当时恰恰是齐之侃去世的那段时间。
初遇公孙钤的时候,仲堃仪就发现,他与公孙钤的剑,竟会有神秘的感应。
他那把剑会忽然发出金光,
而公孙钤的那把剑,也在同时冒出了淡蓝色的光芒。
他那时候只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诚如慕容黎所言,公孙钤去世的那段时间,他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样。
他从未细想过此中关节,如今被慕容黎点破,心中不由地也信了九分。
当初天璇丞相忽然辞官隐居,恰恰就在公孙钤“病逝”后没多久。
莫非这一切其实另有隐情?
慕容黎神情淡淡地,“寡人知道的,就这些了。”
仲堃仪平静地看着慕容黎,“我想知道,吾王孟章,是怎么被人害死的。”
慕容黎告诉他,“曾经遖宿先王毓埥为了让寡人不被他国所用,成为众矢之的,编排了不少不实之话。你为什么现在不怀疑这一切是寡人为的呢?”
仲堃仪笑道,“曾经,我确实以为是你谋划算计了王上,直到最近,才知道,不是你。”他的表情平静,眼眸却闪烁着悲伤,“其实一直有人在暗处传递消息给我,那个人神通广大,所传递的消息都是真的。说来可笑,到了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暗中传递消息之人是谁。只是我却因此有了一个猜测……”
慕容黎眼波微动,看向仲堃仪,“你是猜测那个人刻意向你传播那些消息,让你更容易地搅乱各处风云?”
仲堃仪夸赞道,“慕容陛下果然聪慧无双,也难怪,这天下最后会落在你的手中。原本我只想用尽各种手段,让你不痛快,也不会在意这些消息到底究竟是出于谁之手。只是后来,渐渐地觉得,这些消息都带着引导性,似在引导我如何进行下一步。我的每一步的谋划,似乎都是别人算计好的,没有人会甘心这般成为别人的棋子吧。
是以,我派了学生去天枢调查,以此来探探这位神秘人的势力究竟有多大。结果不出所料,他制造了很多的证据,来诬陷你。”
慕容黎沉默了一会子,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其实当年遖宿先王拼命编排不实谣言那会子,寡人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命人去查了这件事。倒是阴差阳错救了一个人。”
“是当年为孟章把脉的那位医丞吧,我那位蠢笨的学生告诉过我。”仲堃仪眼眸幽深。
慕容黎轻轻“嗯”了一声,“只要见了他,你大概就能知道你想要的真相了。那位医丞告诉寡人,当年天枢国的三大世家,看谁不顺眼,都会命他配一种药。那种药,药效缓慢,既能治病,也能害命。
那位医丞原本是三大世家的心腹,后来原遖宿王夺下天枢,世家们怕这件事走漏风声,派人追杀。是本寡人的人,救下了那位医丞大人。”
仲堃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半晌才道,“让我见见他。”
==
==
天权
庚巳拿了一个枕头过来,“这是陛下派人亲自送来的。”
莫不是阿黎觉得他路上会睡得不好,特意送来了枕头给他?
执明有些疑惑地看着平平无奇的枕头,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叹道,“阿黎又让本王猜谜了。”
庚巳身体抖了抖,似在憋笑,“陛下说了,要皇夫将枕头垫在肚子上。”
执明:“……”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垫一块枕头在肚子上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
瑶光
没多久,那位慕容黎口中的天枢医丞便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
慕容黎命他不必行礼,他这才恭敬地站在一旁。
仲堃仪盯着医丞,低沉着嗓音问,“王上他,为何会宾天呢?”
医丞沉默了,斟酌着词句,“急怒攻心导致的暴毙身亡。”
仲堃仪的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地悲伤,“他是什么时辰走的?”
“是戌时一刻啊。大人不记得了吗?正是你离开的那个夜晚。”医丞诚恳地看向仲堃仪。
仲堃仪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喃喃道,“戌时一刻……”
他记得,他走的时候正是戌时刚至。
原来只是一刻钟的时间,他就与他阴阳相隔。
其实那时候,艮墨池已经拿了解药交到他手中,他也打算将解药交给王上的。
可是,王上却告诉他,已经打算向遖宿投诚。
这精确无比地踩中了他的底线。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可以愿意为王上赴汤蹈火,以命守住天枢。
可是王上已经同意将天枢交到遖宿手中了,呵……
他怎么能忍?
他觉得自己和那天枢上下的百姓都被出卖了。
就算王上给他留了后路,保他安然抽身而退,也难以抵消他心中的愤怒。
是以,他并没有将解药给他,想着以此惩戒他,若是他后悔了……
医丞继续说道,“原本王上虽中了毒,但将将养养的话,还可以养个把月。可突然情绪如此激荡以至于暴毙身亡,真真是让老夫觉得疑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当时他明知汤药里有毒,却没有开口提醒。
后来他的三叩首以断君恩,更是生生绝了王上的活路。
他觉得他还有时间的,只要解药在他手中,他们总归是还能再见面的。
王上最后的一丝生机,竟是被他自己断了吗?
原来,他的王上,竟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恨错人了吗?
那一别,竟是和寻常不同,他又能去何处寻他呢?
仲堃仪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闷,俯下身去,吐出好大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