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阿黎，从前我总觉得，彼此相处的时间会有很多，你总会出现在我可以看到的地方。只要我肯去找你，你一回头，就能看得到。”执明笑了笑，语气有些伤感。

他低眸看着星铭剑剑柄上垂落的剑穗，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剑穗上的石头上刻着“莫失”二字，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才和阿黎分开，他就开始思念阿黎了。

马车一路向前奔走，与另一辆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继续往前疾驰而去，没有任何停留。

就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线，就此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继续向前。

此时夕阳西下，前方正是昱照山脚，上面的路蜿蜒曲折。

那是天权的一条天然的屏障，高耸入云。

进入了昱照山，就算是真正进入了天权。

执明顾念着前路难行，且时辰不早了，是以命人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客栈暂住一晚。

只是执明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地方，竟能碰到自己的王叔——执秦。

其实当年若非太傅等老臣子遵循旧制，力保他继位，恐怕现在坐在天权王位置上的就是他的这位七王叔了。

后来执明当了天权王之后，给了七王叔一块封地，让他得已远远地离开王城，远离权力的纷争。

这位七王叔执秦今年四十多岁，是属于越老越耐看的那种类型，岁月让他褪去了年少时的婴儿肥，越发散着成熟潇洒的魅力。 

执秦看到执明也在此处，遥遥朝他欠了欠身，他眉心皱褶，眼神中闪过一丝嫌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执明很是嫌弃，曾经还能粉饰太平，在面上能过得上去。

只是现下刚见面之时，眼中那股子嫌弃的意味竟是丝毫不加掩饰。

这个纨绔不堪的草包，居然跑去瑶光当了什么皇夫，将天权拱手让于他人。

好端端的天权王不去当，竟要以色侍君地当个皇夫，真是丢尽了天权王室的脸。

执明云淡风轻地道，“本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执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人妥妥的就是一个纨绔，自己待会儿可要好好教训他，让他尝尝厉害。

只是这里人来人往的，并不是可以好好说话的地方，是以两人寒暄两句之后，便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说话。

外头有沐女等人远远守着，决计不会有人靠近，他们也听不到里头的对话。

执秦眼眸微闪，故作关切地对执明道，“王上如今已然身为瑶光皇夫，该是好好玩乐才是，还要处理天权政务委实太过辛苦了罢。不若王上把这个位置让予他人，也好专心留在瑶光，自在潇洒，不用两边兼顾了。”

这件事，原本他想前往瑶光与执明商谈这件事的，反正听说太傅那个老匹夫快不行了。只要执明愿意让他当天权王，朝中应该没有多少反对声音。

想来那个慕容黎也不会希望自己的皇夫不在深宫好好待着，继续在外面抛头露面。

却没想到，刚出昱照山就遇到执明了，倒也省了他不少脚力。

执明故作苦恼地道，“那么七王叔以为，谁适合接手这个位置呢？”

执秦有些为难地想了想，温和地言道，“应从王室中，选出一个合适之人才是。若是王上信任臣的话，臣愿接此重任，替王上分忧解难。”

那些个老顽固，当初真是一个个眼瞎了，居然让执明上位。

这个执明何德何能？

只不过是大哥的嫡长子，纨绔子弟一个，有什么资格继承王位？

若天权在他手中，早就统一了钧天，哪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执明恍然大悟，一派天真地道，“原来是七叔想当天权王啊。”

有些话说的这么直白干嘛？

他不要面子的吗？

执秦谦逊地道，“臣只不过是心疼王上两地奔波，想帮王上分忧而已，你七叔我都这把岁数了，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

执明笑得有些玩世不恭，“本王觉得，自己还年轻，并不需要七叔的分忧解难。”

执秦又不是傻子，顿时就理会执明的话中之意。

只是他觉得心有不甘，说出口的话就重了些，“王上可知道民间的的俗语‘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执明歪头笑着纠正执秦话语中的错误，“本王可不是出嫁，而是入赘。天权本就是属于本王的，现在谁敢取而代之？”

执秦愕然不语。

这人真是无耻至极，既然都去瑶光当皇夫了，还这么的不安分，居然还占着天权王的位置，不肯放手。

大言不惭，

把他们天权执氏的脸都给丢尽了！

哼！

执明，你给我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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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瑶光很近的一处街上，慕容黎也遇上了一个人——启定乾。

对于这位曾经却被丞相戴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的上一任钧天共主，方夜深表同情。

毕竟做人能被绿到这份上，也是整个钧天独此一家。

灯火阑珊下，启定乾似是认出了慕容黎的身份，眼睛都诧异地睁大了一圈，“竟是你。”

慕容黎朝他微微颔首，“别来无恙。”

微风吹动着启定乾的发丝，这位依旧年轻的上一任钧天共主，此时看向慕容黎的眼神是复杂的，晦暗莫名，“咱们找个可以聊天的地方说说话吧。”

瑶光王城入夜就关闭城门，不得进出。为避免贸然行动而暴露身份，慕容黎选择在此地耽搁一晚，一早出发。

却不曾想，会在这里遇到启定乾。

慕容黎与启定乾先后大步进了客栈包间，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繁华。

“慕容国主，哦不，如今草民该称呼你为陛下了。”启定乾勾了勾唇，眼神有些失落，“真是世事难料，如今我已经是一介布衣了。”

对于这位已然当了共主的慕容黎，启定乾其实心中是有些嫉妒的。

曾经他当共主之时，总是被丞相掣肘，没法真正拥有该有的权力，只能卑微懦弱，一步步妥协。

而如今慕容黎却能从一个亡国王子，逆风翻盘到如今坐拥天下的共主，

此人看起来又是如此的风华绝代、高不可攀。

在面对他的时候，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诚然，是慕容黎替他报了仇，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全部铲除了，

以此为交易，启定乾放弃共主之位，明面上还是个已死之人。

慕容黎摩挲怀中冰凉凉的玉箫，“你曾经从高位下来，自然清楚，身处高处之人，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这么容易。有时候甚至不如平常百姓。”

启定乾谓然叹道，“你说的不错。可能我真的不是当陛下的料，居然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挟制住，没有任何自由。就连属于自己的凤后，都保护不了。不似你，如今真的是坐拥天下，风光无限，成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共主。”

慕容黎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动容，嗓音清冷平静，“世事无常，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你现在，过得如何？”

启定乾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紧闭的雕花窗户，背对着慕容黎，“也就这样吧，普普通通、简简单单，也没甚意思。”

“没甚意思”四个字可算是道尽了他这个时候的迷茫和困惑。

作为平民百姓的他，虽然自由自在，但有其他地方的烦恼，这是他曾经作为君王时，从未经历过的。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选择了会后悔，放弃了会遗憾，只是完美是一种理想，而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人世间，似乎总是烦恼不尽，无法尽善尽美。

慕容黎看着他的背影，“知足才能常乐，有舍才有得。”

他并非多话之人，话已至此，就无需继续多言。

等慕容黎缓缓转身，抬腿走向门外，即将推门而出的时候，却听身后传来启定乾的声音，“先生请留步。”

启定乾没有如方才一般继续唤他“陛下”，而是不合时宜地唤了他一声“先生”。

大约是启定乾此时并不是当他是陛下。

慕容黎颇感惊讶地回头，却见启定乾朝着慕容黎躬身，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