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黎的神情更冷,一字一顿,“我说,放、手。”
如墨的青丝无风自动,凤眸微微眯起,带着让人绝望的冰冷。
空气似乎都跟着凝滞了,就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清晰的听到。
中年男人原本上扬的气质,此刻竟被压的喘不过气。
他有些畏惧地不敢去看慕容黎的眼睛,眼神飘忽不定,嘴里的声音都变得含糊不清,“我家孩子被这位公子推下河,定然受了风寒,只要给点治病的钱,在下就什么也不计较了。”
这话一出,中年男人觉得自己更冷了,全身都快被冻结成冰了。
从脊背而上,一股寒意一直往上窜。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有人掏出了瓜子,搬起一条小板凳坐了下去。
“唉呀,这么小的孩子进了水,还被风吹了,受了风寒也未可知。”
“风寒可大可小啊,还是赶紧给孩子换件清爽的衣服,去找大夫看看吧。”
“他都不计较你推人孩子了,而且看这二位仁兄也不像掏不起银子之人,不若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了。”
“看这父子的穿着,是穷苦人家出身,你们就把钱给了吧,就当是济世为民了。”
“……”
外人就最喜欢慷他人之慨,此言不虚。
谁穷谁就有理,
好像别人富就是原罪。
慕容黎森冷的视线望向一旁说话的人,嗓音低沉,“闭嘴。”
众人登时就不说话了,噤若寒蝉。
刚刚那位红衣公子的眼神好可怕啊。
惹不起,惹不起。
只有执明还在若无其事地笑笑,“我的阿黎脾气很好的,你冤枉我推人,又想讹我钱,没有这样的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
这叫脾气好?
哪里脾气好了?
只是一个眼神,
就让他们觉得自己都快冻成冰块了。
中年男人放开了拉着执明的手,嗫嚅道,“算了,今日权当你运气好。”
“算了?我没有听错吧?”执明拦在他的身前,“你方才不是还想找我要什么汤药费吗?现在不想要了?”
中年男人弯腰牵起小孩的手,调转了方向继续走,“不要了,算你走运。”
那位红衣公子的眼神太可怕了,还是不要再招惹他们了。
一看就知道是狠角色,
他惹不起,躲还不行吗?
执明看着他们的背影,说道,“这孩子还这么小,你就要教他说谎吗?”
那个人的背影僵了僵,在原地停驻了片刻,又牵着小孩的手继续往前走。
小孩子忽然挣开大人的手,大声喊道,“那位大哥哥明明救了我,爹爹,你为什么要教我说谎?”
待意识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小孩跺了跺脚,转头就跑,“爹爹,你真是太讨厌了!”
转眼间,小孩的背影便消失在巷子中。
中年男子连忙追了过去,“这孩子,真的是……”
看热闹的众人皆怔了怔,然后又开始聊起来。
“孩子这么小,大人就这般教他,长大了可好哦。”
“这个男人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贼眉鼠眼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
执明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都散了哈,散了啊。”
众人也觉得今天已经没有热闹看了,是以各自散了开来。
湖面波光凌凌,有一只洁白的鸥鹭挥动着翅膀,掠过平静的湖面,往远处飞过来。
微风吹动着执明脸颊边的青丝,修长的手主动地牵起慕容黎的手,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熠熠生辉,“阿黎,咱们走吧。”
十指相扣,
这个做过好多次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却有触电一般,麻痒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
执明的身子一颤,情不自禁地想要用唇瓣轻触慕容黎如玉般的脸颊。
不过这点绯色的旖旎念头,就像散入发间的清风,只在心头萦绕片刻,就已消散不见。
他换下湿漉漉的衣衫,再牵着他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看到天玑特色的跳大神。
那是几个穿着蓝白相间的道士服的青年人,站在高高的广场上,有节奏的摇晃着手中的铃铛。
桌案上摆放着牛、羊、豚三牲,冒着袅袅婷婷的烟雾。
“请神”道士撒了一把米,低沉着嗓音说道。
一旁的鼓点开始有节奏的响起,三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巫师跳起了舞。
执明转身双目炯炯地看着慕容黎,“阿黎之前有没有看过跳大神?”
慕容黎神情古怪,“看过两回,一次是在天玑立国大典上,还有一回在天权。”
执明觉得好笑,老神在在地看着台上,“天权也有跳大神的吗?”
慕容黎眼神如薄雾迷离,似乎沉溺在久远尘封的往事,“那是一个傻子,不想我让去天玑,专门跳大神给我看。”
执明“哦”了一声,眼神有些失落。
阿黎又想起那个人了吧。
莫不是那个人也去过天权?
道士又撒了一把米,摇晃着手中的铃铛。
青铜所制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叮当”。
道士嘴里发出一声清晰低沉的声音,“安神”。
话音落下,几个戴面具的男子退下台去,轮到一个手执桃木剑的道士利落地在台上舞起剑来。
众人顿时一阵喝彩,叫好声不绝如缕。
执明却没有看下去的意思,凑近了慕容黎的耳边说道,“阿黎咱们走吧。”
慕容黎看着执明的脸颊,点了点头。
两人牵着手,并肩走出了热闹的人群,继续往前行走。
执明回头看着台上道人舞剑的身影,光怪陆离,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来。
“这天玑跳大神还挺有意思的。”他说。
慕容黎的眼神闪过一丝迷惘之色,似在追忆着些什么。
片刻之后,慕容黎回过神来,薄唇轻启,“可不是吗?曾经的天玑国,大小事务都要卜卦。所以,我曾慕名在这里看过一场跳大神。”
他咬字清晰,加重了“跳大神”三个字。
执明歪着头,笑道,“真的吗?”
慕容黎看着执明,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很快便消失不见,“当然是真的。”
在日落西山之前,执明又带着慕容黎吃了当地最具盛名的牛肉面。
等到执明再次牵着慕容黎的手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天已经渐渐的黑了,街市上点着晕黄的灯火。
一盏盏灯笼亮起,街道两侧,灯火阑珊。
执明牵着慕容黎的手,一步步走向高高的楼梯。
那是天玑的【观景台】,意在观赏这里繁华的街道。
白日里热闹非凡的观景台,到了夜里却是寂静无声。
两人并肩坐在最高一层楼梯,坐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街道。
一簇簇灯笼,就像一颗颗小小的萤火虫,街道上所有的声音都显得缥缈而又遥远。
微风轻轻吹拂过慕容黎垂落的两缕青丝,如凝脂一般的侧颜,有了一丝不真实的美。
仿佛这人下一瞬间,就会消失在这盛世繁华之间。
慕容黎看着远处的风景,问执明,“美吗?”
“很美。”执明痴迷的视线落在了慕容黎的侧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