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夏羽伥靠着天桥的栏杆,她的双眼是干涩的,喉咙是干涸的发不出声音的,她的嘴唇黏在一起,就好像要永远的黏在一起,不发一声。
“我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总是给不了。”
夏羽伥苦恼着,不知所措着,幼年时期她总是无法给予母亲想要的优秀。她是胆小的,粗心的,动作缓慢的,不是特别聪明的,哭哭啼啼的,她所拥有的仅有的夸赞便是善良,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如此善良的孩子。
你是个善良的女孩,你这么善良。
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有。
可善良无法使她比得上任何一个人,每当夏羽伥回忆起自己便知道她依旧是最失败的一个,她让人不断地失望,她满足不了任何人的期待。
直到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狠心。
每当对自己再狠心一点,她就更优秀一点,恐惧使她战胜恐惧。夏羽伥不再想象自己是一只滚轮里的仓鼠,也不再在意永远也出不去的黑色幕布,夜晚空中的云不再是红色,她不害怕天上会有巨手伸下将她抓走。
她为自己设立好了目标,坚定的向前,绝不回头。
少年时期的夏羽伥终于将这份优秀捧到了女人的跟前。
女人说:“女儿,你快乐吗?我希望你快乐,你的快乐胜过一切。”
男人说:“你太阴郁,多笑笑,多出去玩,你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夏羽伥眨眨眼,她是那么的困惑,她的心底升起了一团无名的怒火。
她愤怒着,愤怒着自己依旧没有做对,她怎么都做不对,她永远都做不对!
夏羽伥不会说话,她只在心里喃喃自语,喋喋不休,啰啰嗦嗦并且无法停下。这些话语扩散着,疯狂的扩散着,翻腾着脑浆又来回穿梭在耳膜里。夏羽伥无法停下它们,她只好忍受自己一言不发又说个不停。
“我有目标,我不愿一生浑浑噩噩犹如一滩烂泥,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拼了命的爬起来,我总会爬起来,我愿意为此而努力,我情愿一直挣扎,永远挣扎,我容忍不了自己就这样烂在地上。”
“我对未来没有盼望,我只是对他痴心妄想。”
“我寄居于妄想上,以此为生。”
“他们说我没有情感,胡说!我有爱的人!我爱他,我有一份爱,没有人比我更爱他,我是那么爱他,他就是我的爱!”
“我感到迷茫,未来的盼望支持不了我活下去,我对此无比的恐惧。我想象不到它,哪怕它是光明的、繁荣的,我依旧恐惧着,作呕着,近乎发疯。我想一刀落在自己身上,我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不知道我的悲伤源于何处。”
“我甚至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我的父母如此爱我,我亏欠他们太多,怎么也还不清。”
“他们是我的限制,牢笼。”
“我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想要自由,我说不出口。我无法做到,我是如此的自私,不要当一个自私的人,不要,不要对他们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都对我很好,确确实实的为我好。“
“我不该去悲伤,我理解不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悲伤。”
“我不理解,我迷茫,我疯狂,悲伤漫过头顶,我想迎接死亡。”
“我不理解。”
八
2018年12月27日
人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我时常迫切地渴望着烧毁那本曾经写下的日记,那本年幼时写下的日记,我已无法在上面写下任何一点东西了。
它被我抛弃了,我只想留一罐灰烬在身边,死后,我的骨灰也要和它融在一起,我会将它们都燃尽,与我融在一起,就好像它一直都在。它从我出,也必要回归于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直到最后我们在一起融为一体,我想将我种入土壤,成为养料,不要木匣子和石头碑,我还想要自由。
自由,自由,冲破一切的自由。
我是个人。
我打心底不这么认为,这让我万分的反感。
我是什么?人又是什么?
但是不可否认,人是一个很好的,我再也想象不出更好的代名词。
2019年4月9日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讲述这件事情,闭上眼,黑暗中所浮现的是颤动着的,不停颤动破碎的水光,抓不住,也固不定,动荡、烦躁又或是死寂。
我还是无法忍受那些碎语,喋喋不休,透着恶意的幼稚。无法忍受自己过强的好胜心,我忍不住的去作呕、厌恶,但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过震惊,因为底层的那一片毫无波澜。我在极力撇清与他们的关系,愈发的,停不下来的敏感。有时候我甚至不太能想清楚我只是纯粹的对人好,对所有人都好?又或者是另一种隐含着的暧昧。这让我作呕,如果那是暧昧。
2019年5月2日
我想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独自生活,结交好多新的人,他们不会特别的去在意我。
因为我是逃出来的,狼狈不堪,但是自由。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活的毫无愧疚,自私的光明磊落。
2019年5月2日
我想,我是时候该学会冷静了。
不要去反抗,不要去争辩,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愧疚与疯狂,才可以换取更长时效的安宁。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懦弱且不堪一击。但值得庆幸的是,我擅长忍耐,忍耐身体上的痛楚,忍耐那些爱我的人用他们的话一字一句插进我的骨头缝里。
所以为什么不可以再去多忍受一些呢?
忍受他们用那所谓的爱意将我拖出我所享受的、感到安宁的黑夜与孤独。即使这过程中我会因拖拽而被撕裂,但没事,他们会叫我微笑。叫我不要扫兴,叫我和他们一起沐浴在阳光里,用着我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但真的没事,他们是真的为了我好,变成他们想要的那般开朗健康,带着几乎压到我的愧疚。
当阳光笼罩屋内时,审判我的时候到了。切记,切记,要学会冷静。
你们想绑架我,让我无法反抗、无法伤害,说真的,杀了我吧,用你们的爱。
不止一次,万分的去想。
我觉得我将自己分割成了无数块,我可以明确的认识到你在伤害我,在对我好,在一步又一步的逼疯我,无数的我在冲我喊叫着:
嘿!你这个胆小又懦弱的笨蛋!他们用爱去绑架你,胁迫你,可笑的饱含着爱意的去中伤你,并且自以为是的认为你不会介意他们所谓的又带着真心的玩笑话。最后,竟然还要求你面对他们时要开朗,要面带微笑!对!还他妈的要笑!
看看,他们是爱你的,他们为你付出了十多年,这没什么,他们是想对你好的,并且真的对你很好,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你不该去伤害他们,你所欠的太多太多这辈子也还不完。
哦天呐,所以我活该忍受?
你该去温柔的对待他们,发自内心,他们真的对你很好。
神啊,我求你,让他们不再爱我吧。以及,我想当个短命鬼。
2019年8月29日
那有无数的人,他们从我身上穿过,我听见了最热闹的喧哗。他们伸出手,黑色的手,缠住我,像是要将我拽入深渊。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他们温柔的问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他们朝我喊叫。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醒了,却只是落入了另一个梦魇。
我拼尽全力,我睁开眼。
是魔鬼吗?
我几乎狼狈不堪。
神啊,父啊,我求您救我。
2019年8月30日
父啊,你在哪?
我听不见了。
2019年9月29日
神啊,救我!
魔鬼试图将我与您隔开,我周遭空无一物,他想夺去我的心。
请让我振作起来,让我不脆弱也不懦弱。
我不会被打败,也绝不会崩溃。
2020年3月31日
偶尔的,会开始做一些很疯狂的梦。我杀了人,杀了好多人,我掐住他们的脖子按教官说的方法。
七秒钟,他们就死了。
其实他们也不是人,一些坏东西,我不反抗就攻击我的坏东西。
2020年4月10日
我看着镜子,见我的脸变成灰白色的,摊在那里,脸上坑坑洼洼的,那不像是一张人脸。
我做梦了,在末日里。那有我爱的人,也许我们会死亡,会走上一条更加可怖、凄惨的道路,但是我们在一起,那里有光。
我觉得,在那一刻我是看见了希望的。
可是我拿什么来谈论我的希望,我曾经从不信它,直到现在也认为它是最虚无缥缈的!
我只能大哭一场,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活该像个疯子。
2020年7月16日
没考上,我发挥的实在太差了,见鬼的我竟然会没看清横竖构图?
不过还好,我的父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来一次,我无法想象我竟然会拥有这个机会。
感谢主。
我无比感恩。
2021年4月1日
校考过了,该拿的证都拿到了。已经进来小圈,剩下的文化课不是问题。
我有一些期盼,又有一些恐惧。
我要成功了,我终于抓住了机会,我没有让她们失望。
我踩上了我的跳板,我可以顺顺利利的按照我的计划走下去了。
也许,我真的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感谢主。
我无比感恩。
2021年6月26日
妹妹死了,在5月12日凌晨一点。
她是六岁零七个月。
自知道她心脏缺根动脉后不久,我就向神祷告。如果非要走一个,我可以替她的。
反正我也不想活,这很合适,也很划算。
毕竟比起我,她更能为这个家带来慰藉,她比我有价值的太多。
每天祷告时我都这样说,差不多也有五年了吧。
可她还是死了,在5月12号凌晨一点。
我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去年,在我去学校前,我今天刚回家。
我妈说她好像知道自己会走,在进手术室前她说让妈妈照顾好奶奶,她说神会保佑妈妈、爸爸、奶奶……
我妈说了一串称呼,没提到我,我也没去问。
她一直都很怕我,她出生时我初一刚住校,高中又去住了更远的地方住校,假期我几乎不回家,我害怕回家,所以我们一年都没见过几次面。
她一直都很怕我,我不知道她的祝福里是否会有我。
我总觉得她能活过二十岁,虽然医生说这很难。但是我觉得她可以,我知道有一天手术会成功,她会活过二十岁,然后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一直活下去,我总是忍不住去想象她二十岁时的摸样。
我希望她活着,只要她活着我就还有退路。
黄泉,我好像没有退路了。
生命为什么如此脆弱?
我只能活着了。
活着,连带着她的那一份责任,他们经不起再一次的失去。